可楠慌亂的從夢中驚醒,冷汗涔涔,心頭悸顫。
然后,她感覺到身后有個男人,環(huán)抱著她,緊貼著她,結(jié)實卻溫暖,他的大手輕覆在她狂跳的心上。
“沒事,只是夢。”那將她從夢中喚醒的男人說,啞聲開口重復告訴她:“別怕,你可以動!
他說的沒錯,她可以動,她動了動擱在枕上的手指,它們聽話的抬了起來,每一根手指都很乖。
他伸手,輕觸她那幾根抬起來的手指,撫摸,輕握,動作無比溫柔。
可楠屏住了呼吸,然后在那男人懷中轉(zhuǎn)過身。
她可以動,可以翻身,可以看見那個在她身后的男人。
即便窗外一片漆黑,但他桌上的電子鬧鐘散發(fā)著微弱的光,她能看見湛藍如青空大海的眼,金黃如小麥稻穗的發(fā),還有那張俊美卻傷痕累累的臉。
當她看見眼前的男人,還以為猶在夢中,另一個夢。
可他是真的,她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,她熱燙的體溫,還有那一下下跳動的心,他的胸膛上,有一道以前沒有的平整傷疤,她能感覺到那疤痕在她指尖下些微凸起。
這段時間,他忙著傷害自己。
他臉上和身上的傷痕以倍數(shù)增加,手術(shù)的縫線在他身上無處不在,他的額頭、手臂、下巴、小腿、腹部、胸膛——
這么多的傷,如此多的疤,讓他看起來萬分殘破,就像科學怪人里那個被拼湊出來的怪物。
她將掌心貼平在他心口上的傷疤上,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因此加快,她不由自主的抬眼朝他看去。
就在這一秒,當她撫摸那道疤,當他看見她眼里的疼,肯恩確認了一件事。
她記得,真的記得,然后他知道,她從來不曾忘記。
莫磊不曾真的這樣說,他只是問他,那王八蛋故意誤導他。
他喉微緊,張嘴暗啞的說:“如茵與曉夜沒有對你做雙重暗示,沒有封鎖你的記憶!
“沒有!彼_口承認。
之前在樓下,害怕失去她這件事,讓他失去了控制,昏了頭,沒有辦法好好思考,只是不顧一切的想要和她在一起,等她真的睡著,他才回神,才察覺了這件事。
因為記得,才會讓他靠近,才會愿意原諒他,才會伸出雙手擁抱他;即便他傷害了她,如此徹底地驚嚇了她。
“你記得?”他看著眼前的小女人,忍不住確認。
“是的,”可楠心疼的抬眼凝望著他,抬起另一只手,撫著他的臉,柔聲道:“我記得!
“記得什么?”他屏息開口問。
“我的夢,那個綁架我的人,狩獵游戲,斧頭殺手,亞倫堡……還有……”她溫柔的看著他,伸手撫著他下巴上的傷,他臉上的淤青與浮腫。
“你!
但……那是全部。
他震懾的看著那小女人,只覺得一顆心再次被她揪抓著。
“我記得你!笨砂赐瑩嶂o繃的眼角,悄悄說:“我記得你叫我小吉普賽,記得你帶我在暴風雨中狂奔,記得你救了我,記得你照顧我,溫暖我……我記得你和我在一起……”
他的心,大大力的跳動了一下。
“我記得,你和我回到城堡,然后,圖書室爆炸了!碧岬侥羌拢 她瞳眸收縮了一下,眼里有著驚嚇。
他撫著她的背,安撫著她緊繃的身體。
她的小手溜到他在那場爆炸中受傷的額頭,那傷淡了,但那里被挖去了一小塊肉,微微下陷。
“我看見你倒在街上,我想去幫你,然后另一場爆炸將我炸昏過去,醒來我已經(jīng)在另一座房子里,和那個……那個人在一起……”
她的氣微窒,身顫栗。
“別怕。”肯恩伸手將她擁入懷中,在她耳畔低語:“你不需要再害怕!
那溫暖結(jié)實的懷抱,讓眼眶微濕,她深呼吸,嗅聞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。
他和那個男人不一樣,他身上的味道是真實的,混雜著汗水、田野、泥土與風雨的氣味。她知道,他在外頭早了一天,才會有這些味道,阿磊給了她一個可以顯示他GPS定位的熒幕,讓她可以看到他不曾真的離開這個縱谷區(qū);若非如此,她早就追出去。
深深地,她吸了口氣,將他那真實的味道納入心肺。充盈骨血,她好怕他不回來,好怕他真的又逃走,躲著她,避著她,但他回來了,回到她身邊。
“我知道他被抓了,如茵姐和我說你抓了他。”她深吸口氣,把小臉抬起來,看著眼前的男人,撫著他剛剛掌摑他的地方,說:“我很抱歉,我不是……我能并不是故意要……只是你嚇到我了……”
他藍眸深深,透著疼,心疼:“是我的錯,不是你,我以為……以為你忘了我……”
“我沒有!
“忘了我對你比較好”
“你錯了。”她啞聲告訴他:“那并沒有比較好,我覺得很孤單、很害怕,我知道自己忘了什么,但我想不起來,我好痛恨自己想不起來,我好痛恨自己如此軟弱。”
淚水盈上她烏黑的瞳眸,滿溢。
“我以為我瘋了,我覺得自己像行尸走肉!
她知道,他擔心她,所以打聽過她的消息,知道她并不好受,但她開始跑步,開始生活,他以為她終究會撐過去。
誰知道她竟開始想了起來,開始尋找他,甚至因此跑到法國——
她在找他。
天知道當他聽見這件事,他有多么驚恐,又那般振奮,但他不敢讓自己深想,他不能讓她記得他。
他喉緊心痛的吻去她臉上的淚,再次道歉:“對不起,我真的以為那樣最好!
“那樣一點也不好,一點也不好……你說你會保護我的,你說你會陪我一起無論我在哪里,你都會陪我一起……但你離開了我……”
她在他懷里哭了出來,那些泉涌的淚,讓他心痛,只能一再拂去她的淚,親吻她顫抖的唇,道歉。
“我很抱歉,我只是試圖,做我覺得對你最好的事……”
她知道,一直知道他是為了她好,知道他的離開有所苦衷。
你不可以陷在夢里面,不要是因為我,別是為了我……
這男人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她。
她抬起淚眼看著他,伸手壓著他的唇,告訴他:“你知道嗎?或許你的智商很高,或許你是天才,但你不總是對的!
這一句,教他心又痛。
她知道他是天才,他從沒說過,但她知道。
“你還知道什么?如茵她們……”和她說了什么?
他沙啞的話語中,透著難以遮掩的畏怖,他的話沒問完,可她知道他在問什么,知道他在害怕什么。
“不是,她們什么都沒有做,什么都沒有說,是我!笨砷宋亲樱矍暗哪腥,說:“我自己想起來的!
肯恩一愣,只見她將淚濕的發(fā)掠到耳后,看著他悄聲告訴他經(jīng)過。
“阿磊帶我來大屋,安排我住在另一邊,可我感覺到你,我看見你,我以為我瘋了,我看見你走進這間房,我推開門,跟著你進門,你消失了,可是這個房間有你的味道。”
“你住在這里!彼鋈活I(lǐng)悟,難怪他一直聞到她的味道,他還以為是他的幻覺。
“我沒有,阿磊說這里有人住了,他不肯告訴我你是誰,但我每天晚上睡著都會夢游,夢到自己在這里找到你!
可楠瞧著眼前傷痕累累的男人,撫著他額上的疤,他臉上的傷,啞聲道:“我沒有住在這里,但我睡在這里!
心口,因她的話而震顫。
“每一天,每一夜……”她撫著他的唇,告訴他:“只要我睡著,就會在這里醒來。這個房間,這張床,有你的味道,它讓我安心,只有在這張床,我才能真正的睡著,好好地睡上一覺。我睡在這里,然后我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回來。剛恢復的時候,我好生氣,你怎么可以這么可惡?為什么要這樣對我?我好氣、好氣,我好想揍你,如果你是那時出現(xiàn),我一定會揍你。”
“你昨夜在這里?”他不敢相信地看著她,啞聲顫問。
她看著他,眼也不眨的說:“我在這里才睡得著!
所以,昨晚那不是夢。
他一凜,氣又窒。
昨晚她在這里,安撫著他,擁抱著他。
可他不只做了一次噩夢,那個……關(guān)于那個人的噩夢……
而她一直在,在他懷里,在他夢里,撫慰他,擁抱他。
他們什么都沒有做,什么都沒有說。
是我,我自己想起來。
我看見你,我以為我瘋了,但我看見你走進這間房。
她有能力,特殊的能力,雖然她無法控制它,但她確實擁有異能。
他震懾的看著她,看著眼前的小女人,霍然間領(lǐng)悟了一件事——
她什么都知道,在昨夜,就什么都已經(jīng)曉得。
她在他夢里,她看了他的夢。
針筒、手術(shù)房、明亮的燈光,還有他。
機械、神行者、麥德羅,還有他。
病床、點滴、儀器,還有他。
被當成實驗品的他、被當成容器的他、被拿來替換的他、被困住的他——
可怕的惡寒從胸腹中爬升上來,他覺得他要吐了,他不想讓她知道,這個世界上,他最不想的就是讓她知道,讓她看到,那一切——
他喘不過氣來,他不敢再看她,害怕看見她真實的感受,那一秒,幾乎翻身想要逃命,但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她飛快地伸出手,環(huán)抱住他的脖頸。
“不要……”可楠心跳飛快,她知道他又多強壯,如果他想,他隨時都可能拉開她,離開她:“拜托你……”
“別再躲我……”她瑟瑟顫抖著,好害怕他就這樣逃走,慌忙的要求:“別再避著我……”
他渾身一顫,聽見她說。
“你消失之后,我想起你,你說你是夢,但你不是,我知道,我沒有那么堅強、沒有那么勇敢,我需要你,我知道我需要你。我在亞倫堡能活下來,是因為你。我在噩夢中沒有放棄,是因為你;謴陀洃浿,我沒有崩潰,是因為你!
不覺中,他張開眼,看見她用深情的雙眸凝望著他,斬釘截鐵的說。
“以為你是真的,因為你存在,現(xiàn)實很可怕,這個世界很恐怖,但你在這里,所以我可以,也愿意留在這里。”
這些話語,如此清楚、鮮明,鉆耳入心,讓他心頭驀然熱了起來,讓他全身血液因此沸騰。
“為什么?你為什么愿意?”
“因為即便我失去記憶,我還是記得你,我知道有個男人不會放棄,我知道那個男人會找到我,我是對的,你找到我,你在現(xiàn)實中找到我,你在噩夢中找到我。當我在現(xiàn)實中記起你,我的記憶模糊不清,但我好想見你,好想好想,然后有一天,當我為了找你,來到這里,躺在這里,在黑夜里,我突然了解,我什么如此想見你!
“為什么?”他不得不問,不能不問,他想知道,迫切渴望聽到她說,說更多,關(guān)于她對他的需要。
“因為我想告訴你,”她縮回一只環(huán)著他脖頸的手,撫著他的唇,輕輕的在其上印上一吻,低語:“我愛你!
他瞳眸瞬間放大,震懾的看著她。
“屠肯恩,我愛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