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朗晴空下,一輛舒適的休旅車沿著風(fēng)景優(yōu)美的山路開往富山巿,前后座中間刻意做了隔音玻璃,這是為了高價但小團(tuán)的旅行團(tuán)而特別改裝的休旅車。
唐迎曦跟司機(jī)坐在前座,寬敞的后座有媲美高級房車的裝備,真皮沙發(fā)、電視、小冰箱、小酒柜,還有一些高價零食,不過毛孟德不愧是老人家,上車睡覺,下車尿尿,毛志鈞看到爺爺已經(jīng)熟睡,無奈的搖搖頭,但還是貼心的為他蓋上小毛毯。
毛志鈞慵懶的斜坐在沙發(fā)上,一手拿著酒杯,視線正好對著坐在副駕駛座的唐迎曦,見她拿起了手機(jī)。
從她的側(cè)面,他看出她先是露出驚喜的神情,隨即愉快的講著電話,但沒多久,那張像花兒般盛開的美麗臉蛋突然皺成一團(tuán),雖然仍在說話,但表情顯得很難過,眼眶甚至紅了。
「你在哭嗎?」手機(jī)那頭傳來好友藍(lán)依蓮擔(dān)心詢問的聲音。
「沒有,這三個多月來,沒有威廉總管在身邊照顧,我一個人變得很堅強(qiáng)!固朴厝讨黹g的硬塊,強(qiáng)擠出笑聲,目的是讓好友安心。
「你以為你這么說我會相信嗎?我是你的麻吉耶!」藍(lán)依蓮的聲音帶著鼓勵,「總之,生日快樂,還有,代替你在天上的爸媽向你說一句——」
「不要!」
唐迎曦突然大叫,讓聽不懂中文的日本司機(jī)也驚愕的瞥了她一眼。
「往幸福出發(fā)吧!小迎曦,齊步走!」
藍(lán)依蓮學(xué)著唐爸、唐媽在世時那種幼稚可笑的語調(diào),說出這句唐迎曦每年生日時都會向父母撒嬌指定要聽到的話。
熟悉的話、久違的語調(diào),令唐迎曦強(qiáng)撐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滾落而下。
「要我飛到你身邊陪你嗎?」藍(lán)依蓮知道她現(xiàn)在一定哭得慘兮兮了,她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,不同的是,唐迎曦是個被溫暖的親情包圍長大的幸福小孩,而她有一對比賽誰外遇比較多的父母。
叩叩!
突然有人敲了敲她身后的玻璃,她一回頭,就看到毛志鈞正蹙眉看著她。
「呃——下次再跟你聊,謝謝你打電話來,拜!
她匆忙結(jié)束通話,請司機(jī)將車子開到路邊,急急的擦去臉上的淚水后才下車,不過毛志鈞卻早她一步先下車了。
「有事嗎?」她不解的看著他,不知道自己講電話時的神情變化已經(jīng)被他盡收眼底。
「是誰打來的?你為什么哭了?」他好認(rèn)真的問。
她有點受寵若驚,小臉忍不住發(fā)熱,手還不自覺的撫著怦怦狂跳的胸口,試圖平撫心緒,「你——你是在關(guān)心我嗎?」
她問得直接,他卻下意識的自我保護(hù),「當(dāng)然,你是我們的導(dǎo)游。」
只是如此?她頓時覺得非常失望。
這兩天他跟她相處時的氣氛一直不好,她其實是很傷心的,認(rèn)真說來,在她爸、媽搭直昇機(jī)出游,卻因墜機(jī)而雙雙離世后,她就沒有這么難過過了,她也想跟他和好,可是一想到他癡心愛著的是一個愛錢的女人,他卻執(zhí)迷不悟的不再追求自己的幸福,她的心頭就萬般不是滋味,無法給他一個笑臉。
「迎曦?」
「沒事了,我們上車吧!顾龕瀽灢粯返幕氐杰嚿。
毛志鈞也只能跟著上車,看到她刻意轉(zhuǎn)頭看向窗外,他的心也莫名的沉郁起來。
兩個小時后,車子抵達(dá)富山巿,睡了好幾回的毛孟德只覺得唐迎曦看來怪怪的,笑容好像很勉強(qiáng),便問孫子,「不會是你又欺負(fù)人家了吧?」
「爺爺想太多了!
毛志鈞才悶?zāi),包括在用晚餐時,他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好幾百個打電話惹她哭的可能人選,但最多的卻是她在某地交的小男朋友,莫名的妒意涌上心頭,讓他忍不住生起自己的氣來。
孫子的表情陰陽怪氣的!毛孟德開始懷疑是不是因為他跟周公下太久的棋,所以錯過了什么好戲了。
稍后,毛志鈞看著唐迎曦忙碌的在柜臺辦checkin,還將皮包里的資料全掏出來,他忍著不上前幫忙,因為她眉宇間的哀傷太濃了,或許讓她轉(zhuǎn)移一下注意力,心情能好一點。
畢竟,痛過的人最明白心痛是什么感覺,雖然他不懂她因何而痛,但從她身上散發(fā)出來的那無形的痛,他完全可以體會。
「行李待會兒會送上樓,我現(xiàn)在帶你們到房間!
唐迎曦臉色蒼白,但還是勉強(qiáng)維持臉上的笑容,帶著兩人坐電梯到房間,「看看有沒有什么問題?電視或浴室的熱水?還有這里的浴室和服是可以穿出來用餐或走動的,如果要用宵夜,你們的動作可能要快一點,商店跟餐館再半小時就要休息了——」
「你去休息,你看起來很累。」毛志鈞忍不住打斷她的話。
毛孟德在一旁聽到,眼睛瞬間瞪大,這么溫柔的口氣是從他孫子口中說出來的話嗎他耳朵沒壞吧?呵呵呵……他就說有譜了嘛。
但一直勉強(qiáng)ㄍ一ㄥ住情緒的唐迎曦并沒有發(fā)現(xiàn)毛志鈞難得的溫柔,她只是搖搖頭道,「沒關(guān)系!
在她堅持巡完房,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后,她才回到自己的單人房,門一上鎖,她就馬上趴臥在床上,痛哭失聲。
「小迎曦,準(zhǔn)備好了嗎?」俊帥的唐爸握著女兒的小手笑問。
「好了!」六歲的小迎曦笑嘻嘻的用力點頭,看著她的爸比,又問了站在她另一邊的媽咪,「那媽咪準(zhǔn)備好了嗎?」
「好了!」美麗溫柔的唐媽也握著女兒柔嫩的小手。
唐爸爸給老婆一個深情凝睇后,再低頭看著把頭抬得高高的小迎曦,「好,爸比也準(zhǔn)備好了,再來要說什么呢?」
「齊步走!」小迎曦興奮的喊著口號。
「對!小迎曦,齊步走!往幸福出發(fā)吧!」唐爸一本正經(jīng)的開始踢著正步。
一想到這,唐迎曦又哭又笑,這是她擁有的幸福里,最初、最美的記憶。
從她是個小不點開始,爸、媽在她生日當(dāng)天,都會大手牽小手,不在乎其他人調(diào)笑的目光,一家三口像國慶閱兵的三軍隊伍一樣,踏步走到住家附近的蛋糕店,在那些五顏六色、造型各異的美味蛋糕里,挑選她最喜歡的生日蛋糕。
但這些終究都只是回憶了,幸福終止在她十七歲那一年,成了遺失的美好——不對不對!她急忙拭去淚水,坐起身后,她深吸口氣,強(qiáng)逼自己吞下心痛與不舍,今天是她生日耶,她怎么可以這么悲傷?
爸媽在天上如果看到了,一定會很擔(dān)心,不行!
她很快的走到浴室洗臉沖澡,穿上飯店準(zhǔn)備的和服后,拿了房間鑰匙走出去,她記得剛剛在上樓時,好像看到長廊的轉(zhuǎn)角處有一家飯店附設(shè)的西餐廳,只是時間才剛過九點,西餐廳就打烊了,一名日本老奶奶正準(zhǔn)備鎖門——
「不好意思,請問有沒有蛋糕?切片的也行!顾粤骼娜瘴膯柕。
老奶奶歉然搖頭,「沒有,都賣完了。」
「是喔,沒關(guān)系,謝謝。」她掩飾心中的失落,轉(zhuǎn)身要走,但眼角馀光好像隱約看到里面有一架鋼琴——
她眼睛陡地一亮,忙又回身問老奶奶,「那可以借我彈個琴嗎?我今天生日,想為自己彈一首生日快樂歌,呃——我是飯店的客人,我不會弄壞鋼琴的!顾目诖锾统龇块g鑰匙給老奶奶看。
老奶奶約六、七十歲,識人無數(shù),看到她強(qiáng)撐出來的笑容,又看著房間鑰匙,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指,輕輕撫摸,「很好,是一雙能彈琴的好手呢!」
她溫柔的把手上的鑰匙交給她,笑道,「你使用吧,多彈幾首,待心情好些再離開,把門鎖好后,鑰匙就交到大廳柜臺,我明天會去跟他們拿,對了,生日快樂,漂亮的小女孩!
唐迎曦一聽,眼眶忍不住泛紅,「謝謝!
老奶奶離開后,唐迎曦走進(jìn)西餐廳里,坐在鋼琴前,雙手敲打著琴鍵,傳出優(yōu)美的樂聲,學(xué)琴十多年,她會彈的曲子很多,爸媽也有特別偏好的曲子,她一一彈來,不覺時光流逝。
毛志鈞一直聽到琴聲,前幾首曲子都非常流暢美妙,但偏偏這首生日快樂歌,不但已經(jīng)重復(fù)彈奏了好幾遍,而且明明是首快樂的歌,可不知為何,聽起來就是讓人覺得悲傷。
夜已深,睡不著的毛志鈞散完步,正坐在Lobby休息,聽見突然響起的琴聲有些好奇,忍不住循著樂聲走去。
在餐廳內(nèi)?奇怪,這個時間餐廳應(yīng)該打烊了,他好奇的走進(jìn)去一看,頓時一愣,彈奏的人竟然是唐迎曦
她穿著棉制的蠟染浴衣,看來是洗好澡了,長發(fā)編成寬寬的發(fā)辮,美麗的臉上布滿無聲的淚水,雙眸微閉,忘我的彈奏著那令人傷心的琴音。
沉重的悲傷籠罩著她,就連離她幾步遠(yuǎn)的他,都能感受到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哀傷氣息。
琴音驀地一停,他蹙眉看著她站起身,但仍背對著自己,雙手像握住什么似的,口中還喃喃念著,「齊步走,小迎曦,往幸福出發(fā)吧!」
她竟然在原地踏步不知怎么的,這個假裝牽手踏步的動作看來明明可笑,但他的喉頭卻泛酸,明顯感受到她無聲的傷心。
「生日快樂,小迎曦。」
她突然又笑著對空無一人的餐廳大叫,聲音里有濃濃的哽咽,然后,她突然蹲了下來,開始號啕大哭。
又哭又笑的她令人好心疼,毛志鈞發(fā)覺自己的心也隱隱抽痛著,他沒有出聲,只是靜靜的在角落陪伴她,沒有離開。
半晌,哭聲漸歇,只剩抽噎,把額頭抵在雙膝上的唐迎曦這才抬起頭來,沒想到一條手帕就出現(xiàn)在她面前,她先是眨眼,再錯愕抬頭,一見到是毛志鈞,她臉色大變,急忙又低下頭以手背迅速拭淚,一邊站起身來,但腳有點麻,身子不由晃了一下,他連忙拉住她的手臂,想幫她穩(wěn)住重心,豈料她立即抽回手。
「我沒事!顾僖淮伟咽峙吝f給她,但她還是拒絕了!覆挥昧恕!
不知為什么,她的拒絕讓他很不高興,但看著她臉上的晶瑩淚痕,他又感到不忍,原本冷峻的表情不自覺放軟幾分,「你彈得很好,我想你當(dāng)鋼琴老師應(yīng)該比當(dāng)導(dǎo)游來得上手才是!
這句話不是恭維而是建議,他聽過不少鋼琴名家的演奏會,她的琴藝并不輸那些專職的演奏家,底子相當(dāng)深厚。
教鋼琴?她搖頭。
「小迎曦,記得喔,媽咪、爹地讓你學(xué)琴,不是要你以后靠它吃飯,而是希望它成為你的好朋友,不管你快樂或悲傷時,它都可以陪伴你。」
她從不曾想過把這個專長拿來當(dāng)作未來的職業(yè),也好在有它,在某些特別感到寂寞的時刻,總有它撫慰心靈。
她深深的吸了一口長氣,「我該走了,我得鎖門,還要去還鑰匙!
他抿緊了唇,聽懂她的暗示,他先行走出餐廳,回頭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把鋼琴蓋上,才緩步走了出來。
「今天是你生日?」他站在她旁邊問。
「是。」
她鎖好門,鼻頭泛酸,抬頭看著站在眼前的毛志鈞。
「你換衣服,我?guī)愠鋈ベI蛋糕!箯膩聿恢鲃訉ε耸竞玫乃,竟莫名想要安慰疼愛她。
她眼眶濕濕的,這么有魅力的無敵熟男,不管到哪都能吸引女人的目光吧,她也很期待能擁有一段動人的愛情,尤其是像爹地和媽咪那樣珍貴的情感。
但不能是他!就算他接近她時,她的全身就會產(chǎn)生一種陌生又不安的騷動,看著他深邃的黑眸時,她承認(rèn)她也會被魅惑,心臟更會失序亂跳,但她相信爸媽一定不贊成她愛上他。
一個以工作為生活重心、已經(jīng)把心給了別的女人的男人——唐迎曦?fù)u搖頭,她對他的建議心動,卻很清楚不能行動。
「不用了,時間很晚了,不過還是要謝謝你。」
她很有禮貌的跟他點頭致謝,隨即經(jīng)過他,搭電梯下樓,他跟她,還是保持距離就好……
他竟然被拒絕了毛志鈞在心中嘲笑自己,他何必一直自討沒趣,而且對象還是一個小丫頭。他到底在想什么,怎么連自己的心都無法掌控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