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這些年來一直努力叫自己要忘,卻還是牢牢記得,當(dāng)時的一切。
愛情,在萌芽與告白之間、隱晦朦朧時最美,往往是每一對戀人交往之后,億起時最甜美的一段,他們當(dāng)時,就處在那種狀態(tài)下。
他知道她有心,相信她也接收得到他所傳遞的訊息,他們之間,真的就只差那句告白沒說出口而已。
那是他人生最美好的片段之一,卻沒有想到,會結(jié)束得如此快,快到教人措手不及。
他們除了睡眠時間以外幾乎都在一起,她說,要他多出去走走,用看護的口氣叮嚀,卻是用女朋友的溫柔與細(xì)心在陪伴,那其實,更像是約會。
他也總是點頭,只要她想去的地方,都愿陪著她。
雖然很多事情不能做,但是他想,或許,他們多努力一點,可以彌補身體上的缺憾,還是可以與一般情侶一樣,牽著手走下去。
他是這么想的。
那天,他們?nèi)タ措娪,下了一場午后雷陣雨,行人紛紛走避,他們淋成落湯雞,在檐下避雨時,他看著一身濕的她,內(nèi)心突起惆。
他不顧著行動不便的他,她不會把自己弄得渾身濕透,一般女孩被護著的嬌寵,他做不到。
這是第一次,他感受到,有些事情并不是有心就能解決。
她后來進店里買兩杯熱飲暖身,他在檐下等待,避雨的行人倉促而過,撞上輪椅扶手,他只覺重心不穩(wěn),一陣疼痛之后,意識過來人已跌在階梯前。
她察覺以后,一句話也沒說,只是默默地扶正翻倒的輪椅,將他攙回椅上。
一路靜默地回到家,取出醫(yī)藥箱,替他將擦傷的手腳消毒上藥。
她一聲也不吭,始終睇視著她的他,卻清楚地看見,一顆水珠滴落在他腿側(cè)。接著,第二顆、第三顆,再也止不住。
她趴在他腿上,哽著聲,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同一句話!皩Σ黄稹
“不是你的錯,不用道歉!彼菚r以為,她道歉是因為自己職責(zé)上的疏失,沒照顧好他。
他拉起她,牢牢抱著,那是第一次,他逾越那條界線,吻了她。
但她愈來愈沉默。
一個禮拜后,向他口頭請辭。
他曾經(jīng)很困惑!疄槭裁矗俊
“我……沒有辦法。”她困難地說!拔覀儭豢赡堋
他以為,他們有那樣的默契,她可以靠在他肩上吹風(fēng)、笑容甜甜地枕在他腿上安睡、握著他的手,一個人自得其樂玩大手牽小手的游戲,那么多、那么多的小親密,卻在他跨越那條界線吻了她之后,告訴他,他們不可能。
要說她對他沒有感覺,打死他都不信,他們之間的障礙,一直都只有一個,從淋雨那天回來之后,她就很明顯不對勁。
措手不及面對他最狼狽的模樣,揭開他們之間,最殘忍、也無法突破的現(xiàn)實,未來的她,若是與他在一起,很多女孩能享有的權(quán)利,都是她必須舍棄的部分,他能給她的,很有限。
看清了現(xiàn)實,那些隱晦的、怦然的小曖昧,成了最大的諷刺,瞬間幻滅。
他不知道自己當(dāng)時為何能表現(xiàn)得如此平靜又坦然,只是問她:“你不想跟我有進一步的發(fā)展,是因為我的腿?”
他只想讓自己,死得明明白白。
那時,她愕然張嘴,好半天吐不出一句話來,張著大大的眼,努力忍著不哭。
“對、對不起,我……”她啞著聲,只是反覆道歉,卻一句解釋也說不出來。這樣,還能不懂嗎?
“夠了,沒關(guān)系!边@樣就很夠了,至少他知道,這不是他一個人自作多情的錯覺,她對他是有意的,只是她要的,他給不起,這樣而已。
他放她走,同時也換了另一家醫(yī)院,完全斷絕與她之間可能會有的接觸。就這樣。
清清楚楚的結(jié)束掉。
然后,在數(shù)年以后,她卻告訴他,并不是這么回事。
她當(dāng)時的難以啟齒、聲聲歉意,不是因為愧負(fù)他的感情,而是為了親人所犯下的錯,讓她無顏繼續(xù)留在他身邊。
發(fā)現(xiàn)的當(dāng)時,她其實很恐懼,若有一天他知道了,也不可能會再接受她,于是,趁著他什么都還不知道,慌然逃離。
但是——
他拉回遠(yuǎn)揚的思緒,正視她。“你有沒有想過,這對我有多不公平?你能選擇逃離,我能選擇什么?只能在原地,別無選擇地接收你給的任何說詞。你寧愿讓我相信你嫌棄我,都不愿意讓我知道實情。
“再遇到你時,昭明說,你完全知道對方的情況,還是愿意來赴約。你知道我什么感受嗎?你可以接受一個與我相同條件的陌生人,卻不能接受我,我對你而言就那么差勁嗎?那時候,我真的很氣你,很想當(dāng)場立刻走人!”
她愕然張口,完全沒料到他會這樣想!拔、我不是……”
他沒理會她,繼續(xù)說下去!暗呛髞,我還是按下種種情緒,去找一個狠狠否定過我的人提婚事,也早做好了會被你拒絕的心理準(zhǔn)備我這輩子唯一不顧顏面,也就只有這一回,你說,我在不在意我們的婚姻?”
在意。而且是她想像不到的在意。
聽楊仲齊說是一回事,真正由他口中承認(rèn),那感受還是不同的。
他很少真正對她表達內(nèi)心的感受,這是他第一次,一口氣對她說出那么多藏在心里的真心話……
“我真正氣的,是你一個人,決定了我們兩個人的未來。在這件事上,我不是受害者嗎?那為什么我失去了父母、失去了健康的身體、還要失去心愛的女人?做錯事的是嘉凱,你卻懲罰我,這是什么——”
話沒說完,她一個飛撲上前緊緊抱住他。
“你做什么!”沒看到他在生氣嗎?耍什么白日!
他皺眉想扯開她,懷中死死摟著不放手的女人,又哭又笑,在他耳畔輕聲道:“我聽見了!
“聽見什么?”
心愛的女人。
雖然是不經(jīng)意吐露而出的,她還是感動得要命。
“所以……如果當(dāng)時我告訴你實話,你不會趕我走嗎?”她終于有勇氣,問出藏在心底許久的疑問。
“為什么要?”他反問。
“我是嘉凱的親人,你心里都沒有一丁點疙瘩嗎?還有你親人的感受,難道都不必顧慮?”
“你親人做的事與你無關(guān)。我親人的問題,無論他們有什么想法,也是我該面對解決的,更不會由你來承擔(dān)!
無論是誰,都不需要為不是自已做的事情,而承受任何的不公平對待。
如果她當(dāng)時說了,結(jié)果絕對不會是這樣。
原本,他們可以很幸福。
原本,他們可以不用分開。
原本,他可以不必知道,心上狠狠劃下一刀的椎心疼痛,更不必品嘗孤單,寂寥等待四年……
他氣的,是她為了維護做錯事的人,而選擇傷害他,讓他承受這一切。
她欠他四年。
很痛苦、很難挨的四年。
“啾——”得寸進尺的女人,重重往他唇上啾了一口,他已經(jīng)完全無力糾正。
“又干么?”到底會不會看人臉色做事?現(xiàn)在是親親抱抱的時候嗎?
“沒。只是覺得我老公好好!痹谒硭(dāng)然說,我親人的情緒由我承擔(dān),不會讓你受委屈時。
“老公,我可以用一下免死金牌嗎?”她撒嬌地扯玩他的手,就像過去那樣,童心未泯地玩大手牽小手,明明是很無聊的游戲,但她一個人可以玩很久。
恍惚中,有種錯覺,像是時光倒流,回到他最留戀的那段日子——一切重新來過。
她的指,在他掌心一筆一畫緩慢寫著,寫完一字,又一字。
重復(fù)地,寫著三個字。
她的免死金牌。
他嘆息,再有多少不甘,也只能認(rèn)了。
貼著他的掌,再彎指一根一根交握
彎指,回應(yīng)地握起她的掌,牢牢握住她字字愛語!澳愕糜行睦頊(zhǔn)備,這件事我不會就這樣算了。”
她微微一頓,靜默不語。
“如果只是我的一雙腿,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原諒嘉凱,但是嘉珉,這當(dāng)中還有我父母的兩條命,不追究我愧為人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做錯事的人,本來就應(yīng)該要付出代價,你希望我怎么做?”
“我只是告知,沒有要你做什么,置身事外就好!彼浪鰧擂,不會殘忍地要她出面指證自已的親人。
其余的,律師會處理,既然都有了對象,要證不是難事。
第一次陪她做產(chǎn)檢,初為人父的楊叔趙神情有些緊張,平日的淡定從容都不見了。
譚嘉珉看他握著她的手,松了又握,握了又松,不禁好笑道:“要做檢查的是我,你在緊張什么?
“……”就第一次當(dāng)爸爸,有點手足無措,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么,事先想了一大堆問題要問醫(yī)生……
叫到她的名字時,她推著他一同進去醫(yī)生從病歷中抬眼!皸钕壬?”
“是!
醫(yī)生點頭,又掃了他一眼。“之前楊太太自己一個人來做產(chǎn)檢,問她,她說你不方便,現(xiàn)在我了解了!狈駝t之前印象其實不太好。身為婦產(chǎn)科醫(yī)生,最不爽的就是那種“射后不理”的男人。
“抱歉,是我的疏失,以后每回產(chǎn)檢,我都會陪著她來。”
醫(yī)生頷首,有這句承諾,印象分?jǐn)?shù)立刻加到滿。
他后來又問了不少照顧孕婦應(yīng)該要注意的事項,醫(yī)生也都耐心給予詳細(xì)解說,畢竟這年頭有心好好照料懷孕老婆的男人不容易,當(dāng)醫(yī)生的自然樂意教育他們成為體貼好老公,給孕婦最好的妊娠環(huán)境。
“對了,楊太太今天想知道寶寶的性別嗎?”
譚嘉珉望向丈夫,淺笑。“好。”
護士讓她躺上檢查臺,一面對楊叔趙說:“楊太太很堅持,寶寶的性別一定要等你來,讓爸爸第一個知道,她真的很重視你的感受呢!
楊叔趙握握檢查臺上妻子的手,無聲表達感謝。
“老公,你很緊張嗎?”手心都出汗了。
“有一點……”
醫(yī)生看了看初為人父母的傻鳥夫妻,見怪不怪地笑了笑,儀器在抹勻顯影劑的肚腹上滑動。“這個,就是你們的寶寶,聽到?jīng)]?這是心跳,他很活潑喔,看起來沒有什么大問題……喔,對了,是個小公主!
他們張大眼,目不轉(zhuǎn)晴地瞧著,努力分辨哪個是寶寶的小手、小腳。
“她好像……又大了不少!
“下次來,五官會更清楚!
檢查完后,醫(yī)生率先走出去,護士替她擦掉肚腹的藥劑,她坐起身回望丈夫時,似乎瞥見他眼底一抹可疑的水光。
有沒有這么感動兼激動。
她正待看清,他已經(jīng)偏開頭,若無其事地隨后出了檢查室。
“楊太太狀況很穩(wěn)定,行房可以,但要小心不能太激烈,以前有什么花招全收起來,規(guī)矩一點!边@是每個當(dāng)丈夫必問的問題,醫(yī)生經(jīng)驗老道地先說了。
楊叔趙目光瞥向他處,尷尬地哼應(yīng)了聲。
產(chǎn)檢回來后的那個晚上,他們都沒有睡意,情緒還處于激動狀態(tài),那個傻爸爸?jǐn)?shù)度坐起身,把擱在床頭的超音波照片拿來摸摸看看。
“老公,你太夸張了。”這是那個淡定超然的男人嗎?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,一個小胚胎就讓他破功了。
“我沒當(dāng)過爸爸……”他低聲碎語。
“我也沒當(dāng)過媽媽啊!钡矝]他那么夸張。
“我很怕自己做不好……”不知該怎么形容內(nèi)心復(fù)雜的感覺!拔野帧侨煜伦詈玫母赣H,我希望自己能跟他一樣,也是我孩子心中最棒的父親,但……很怕自已做不到像他那么好!弊尯⒆尤木囱、深愛。
“我很感謝公公!闭娴,因為有這個男人,才把她丈夫教得那么好,培育成頂天立地、勇敢又有氣度的優(yōu)秀好男兒。
同樣是父母,同樣愛孩子,叔嬸只知放縱,一味地護短溺愛,把孩子寵上天,卻忘了告訴他該有的是非觀。公公寵而不溺,包容卻不縱容,教育他什么是責(zé)任,什么是承擔(dān),這樣的愛,孩子一生都會銘記心田,至死不忘。
她真心相信,這樣的人教育出來的男子,必然也會是最優(yōu)秀的好丈夫、好父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