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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雀幽蘭 第三章

  在不知名的幽夢,不知名的時空,他們邂逅。彼此不曾見過,不知姓名,所處的世界也不同,靈魂卻緊緊地相互吸引,命運(yùn)相鎖。

  “這事得靠你幫忙不可,穆蘭!边h(yuǎn)房表嬸說道。

  穆蘭聽若罔聞,一徑愣愣望著表嬸身旁帶來的巨大男子。

  “你二姊入宮后,其實(shí)日子過得并不像外傳的那么好。她雖然被封為貴妃,可是屢遭后宮欺凌,皇上冷落。如今病重,連個去探望她的人都沒有。我……實(shí)在很為她擔(dān)憂。”

  二姊有過得那么慘嗎?她上個月入宮探望二姊時完全看不出來。二姊生性孤僻,最愛一個人獨(dú)處,還巴不得皇上早點(diǎn)遺棄她,還她逍遙自在的生活。

  “你知道你二姊的病況如何嗎?”

  “呃……”穆蘭勉強(qiáng)把注意力由那男子身上轉(zhuǎn)至表嬸!笆裁矗俊

  “她快死了。”

  “什么?!”穆蘭完全嚇醒了。“二姊怎么會……”

  “御醫(yī)說,癥狀像傷寒,宮里后妃卻一口咬定是出痘。”

  出痘!穆蘭聞言色變。先帝順治爺就是因出痘而駕崩,自此宮中格外嚴(yán)謹(jǐn),一有類似微兆必定馬上隔離,甚至遣發(fā)出宮,幽閉在偏遠(yuǎn)的病疫村落里。

  “那二姊到底生的是什么病?”

  “不清楚,所以才想請你親自跑一趟看看。順便,帶朱雀進(jìn)去!

  穆蘭在表嬸犀銳的笑齒冷光中一顫,猶豫地微微瞥向陌生男子。他叫朱雀?

  “我知道迸宮一趟很不容易,但只有你得到皇上的特別口諭,允許你隨時迸宮采望你二姊,所以朱雀的事只能拜托你了!

  “可是……”帶一個陌生男子進(jìn)宮?“這行不通的,而且……”

  “說你是帶未來的夫婿給二姊過目就行?丛谀愣⒅皇R豢跉庠诘姆萆,絕對行得通!

  二姊居然病得那么重!“我馬上就進(jìn)宮看二姊,但我還是不能帶陌生人去!

  “朱雀不是陌生人!北韹鹂┛┬。

  “他是誰!”

  “你二姊的舊情人!

  穆蘭如遭五雷轟頂。二姊的舊情人……啊,當(dāng)然,如此卓然絕俊的美男子,不是二姊的心上人還會是什么人。

  不知為何,他是二姊舊情人的事讓她失落地發(fā)了好久的呆。

  “呃,那個……”穆蘭支吾著。

  “朱雀。”

  他簡潔有力的低吟震撼著她的心。一個男人有那么出色的形貌就夠教人咋舌,沒想到連嗓音都如此深具魔性,撩人心弦。

  “關(guān)于入宮采訪我二姊的事……”

  “我只要看她一眼就好!

  穆蘭完全敗在他靜謐卻強(qiáng)勢的統(tǒng)御力下。怎會有人……拜托別人做事還擺這么高的姿態(tài)?而且很奇怪的,他就是存著反客為主的魅力,迫使人甘愿順服,任由他主導(dǎo)大局。

  他一定很為二姊擔(dān)憂才會這么做吧。否則豈會干冒著殺頭危險(xiǎn),就只為了看二姊一眼。

  穆蘭感動于這份真情,同意帶朱雀同行。一路上,他們卻不曾交談,他甚至不曾看她一眼。

  反倒是穆蘭,好幾次都在愕然回神的當(dāng)口,才發(fā)覺自己竟恍恍惚惚地癡望著他許久。

  他實(shí)在是個很好看的男人,好看得幾乎不像世上凡身。彷佛天界不小心遺落的璀璨靈魂,在凡塵化為具體的幻夢,在瞬間即可奪人心神……驀地,他的眼瞳到她身上,她登時渾身繃住,尷尬得手足無措。好丟臉,被他發(fā)現(xiàn)她在看他了!

  他只是冷冷輕瞥,又不帶絲毫感情地轉(zhuǎn)窗口外,無所搭理。

  這反應(yīng)比被他瞪到還令穆蘭困窘。傾慕于二姊的人,當(dāng)然不會把她這小土蛋放在眼里。她上頭的六個姊姊,一個比一個嫵媚明艷,額娘生到她的時候,真有江郎才盡的感覺--完全比不上姊姊們的姿色。

  或許長輩會覺得她很甜、很可愛、很嬌美,可是到了十五、六歲都仍是一副奶娃樣,難免給人她似乎連腦袋也有些不知長進(jìn)的錯覺。

  到達(dá)紫禁城,一道道關(guān)卡,一樣樣規(guī)矩,都是由朱雀領(lǐng)頭,引著身后追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穆蘭。那股渾然天成的氣勢,連向來狗仗人勢的侍衛(wèi)們都不禁怔忡,個個必恭必敬,好象他才是持有皇上特別口諭出人宮廷的人。

  看來也不過二十七、八歲的人,為什么那份魄力比她見過的父執(zhí)輩都還深沉威猛?

  等奔過大半紫禁城抵達(dá)二姊住的景仁宮時,穆蘭喘得幾乎癱軟在地,雙膝無力。她只能趁官女傳報(bào)的空隙趕緊調(diào)息,連咽了幾口口水,喉頭依舊干澀灼熱。

  抬望前頭的朱雀,他絲毫沒有任何改變,有如才剛下馬車般地沉穩(wěn)雍容,可是,神情凝重。他一定很為二姊的病況擔(dān)憂吧……當(dāng)一只小手溫柔地接近他臂側(cè)時,他早在對方還未碰觸到他的剎那便將之扭開,箝住對方關(guān)節(jié)遏止任何行動。

  “干什么?”他森然低喃,孤冷地瞪視穆蘭皺成一團(tuán)的小臉。

  “你……弄痛我的手了……”

  “別隨便碰我。”他輕蔑地甩開掌中細(xì)腕,吐息陰寒。

  穆蘭難過地垂眼搓揉右腕,礙于場合,又是在不熟的人面前,她只得忍著情緒抿嘴沉默。

  不知進(jìn)去傳報(bào)的宮女在磨蹭些什么,老半天都不見人出來響應(yīng),她和朱雀只得繼續(xù)等待,兩人間的氣氛變得分外疏離,誰也不看誰。

  “穆蘭格格,貴妃有請!睂m女終于現(xiàn)身!翱墒悄姆蛐,恐怕無法--”

  朱雀霍然伸直了右手食指及中指,直沖官女眉心,碰觸的那一瞬間,宮女猛然震顫,登時瞠大雙眼,呆若木雞地應(yīng)道:“請隨我來。”

  穆蘭傻眼。他剛才在做什么?

  一進(jìn)暖閣,便見到二姊正容光煥發(fā)地逗著一群小哈巴狗玩,毫無病態(tài)。

  “二姊?”穆蘭急急上前!澳氵好嗎?你不是……”

  朱雀的鐵臂霍然橫擋在穆蘭身前,阻止她再前進(jìn)。他的巨掌如扇般掃過二姊眼前,倏地,二姊僵直地原地倒下,一臉青白。

  “貴妃娘娘!”周遭宮女大驚,無意間被朱雀掌風(fēng)掠過,神情馬上異變,雙瞳呆滯,一目語硬板。

  “啊,娘娘病了。”

  “扶她到臥榻上去休息。”朱雀冷冷道,宮女們立刻聽命行事。

  穆蘭半晌無法回神。他在玩什么把戲?又有什么資格在景仁宮里發(fā)號施令?

  “二姊?”

  “穆蘭格格請留步!睂m女們挺身阻擋!百F妃內(nèi)室不得擅闖!

  “那朱雀呢?”他為什么就可以跟到二姊的臥榻邊?“你們放一個男人到我二姊的內(nèi)室里,豈不更荒唐?”

  “叫她出去!敝烊秆垡膊惶У氐环愿。

  “穆蘭格格,請回吧!

  她不敢置信。這是怎么回事?

  “貴妃正臥病在床,無法接見任何人,格格擇日再來吧!

  “既然如此,你們?yōu)槭裁捶胖烊高M(jìn)去?”穆蘭不服。

  “誰是朱雀?”

  “就是現(xiàn)在正坐在我二姊臥榻邊的男人!”如此嚴(yán)重越矩的行動,會要了穆蘭一家的命。

  “貴妃內(nèi)室哪能隨意放進(jìn)男人。”宮女死板地響應(yīng)。

  “那為什么不快把他給帶出來?”

  “沒有人在貴妃房里啊!

  睜眼說瞎話!“他就坐在我姊姊的床邊,還說沒有人!”

  宮女們莫名其妙地彼此互望,看看臥榻,又看向穆蘭!案窀,您究竟在說什么,奴才們?nèi)吭谶@兒,里頭除了貴妃,哪有什么人?”

  “胡說!”人明明就在那里!澳銈?nèi)集偭耸遣皇牵糠盼益㈡⒑蛯m外男子單獨(dú)共處一室,成何體統(tǒng)!更何況他是我?guī)нM(jìn)來的人,沒我的引領(lǐng),他怎么可以進(jìn)去!既然他可以進(jìn)去,又為什么把我阻攔在外面!”

  “叫侍衛(wèi)來。”宮女們懶懶說道,不一會,就來了兩名壯漢!八透窀癯鋈グ桑F妃需要安靜休養(yǎng)!

  穆蘭錯愕得說不出話來。這些人是怎么了?

  “你們……快把貴妃臥榻邊的男子抓出來!”穆蘭朝侍衛(wèi)嬌聲喝道。不管了,就算會把這事鬧大,她也必須全力守護(hù)姊姊的名聲。

  “格格!”侍衛(wèi)們被她吼得一愣一愣!澳膩淼氖裁茨凶!”

  “就是剛才跟我進(jìn)宮來的男人!”

  侍衛(wèi)們面面相覷,最后為難地望向她的一臉急切!皠偛庞心腥烁粔K兒迸宮嗎?奴才們只看見您來啊!

  鬼扯,這些人簡直胡鬧!“叫我的隨行侍女進(jìn)來,不然問我家車夫也行。明明就有個男人跟我一道來,而且現(xiàn)在正坐在我二姊的……”

  宮女一抬下巴示意,侍衛(wèi)們不由分說,立刻架起穆蘭往外拖。穆蘭極力反抗,不斷申辯,仍被強(qiáng)制押往城外,硬塞回馬車?yán),打道回府?br />
  怎么會有這種事?他們?nèi)贾耸裁茨Я耍?br />
  回府之后,更荒謬的事接踵而至。她四處探尋不到表嬸的下落,繼而才忽然頓悟:她并沒有什么表嬸啊。老天爺,她竟然認(rèn)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為表嬸,還因此帶了一名陌生男子入宮。她到底在做什么?為何會發(fā)生如此荒誕不經(jīng)的事?

  “格格,您還好吧?”

  穆蘭頹喪地由雙掌的掩護(hù)中抬起頭!笆裁词拢俊

  “那個小乞丐又來跟您兜售破爛了,被仆役們擋在后門外。您要去見他嗎?或者我們替您把人走?…“我去見他。”她無奈地長嘆。若把身分不當(dāng)?shù)娜藥нM(jìn)府,少不了又得挨阿瑪、額娘一頓罵。她今天已經(jīng)夠倒霉的,還是少惹麻煩為妙。

  當(dāng)她見到后門外忤著的十一歲小少年時,赫然大驚。

  “小光!你怎么--”

  “格格要不要買畫?這回我?guī)煾赣行碌幕B喔。”小少年冷漠地背誦著,毫無生氣。

  “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?為什么--”

  “格格如果有興趣,我還帶了一些師父畫的山水圖,全放在客棧里,您要不要跟我走一趟看看?保證不吃虧。”

  穆蘭直視著他空洞的神情良久,霍然跨出后門,將他一路拉往老遠(yuǎn)的偏僻胡同里。

  “小光,是不是你爹又賭輸了!”

  他倔強(qiáng)地撇頭避開穆蘭澄澈的眼瞳,使得眼角與嘴邊的血漬更加清晰,左眼甚至腫得只能睜開一條縫隙。

  “小光,抬頭看我。”

  他不動!澳愕降滓灰I畫?”

  “你若不面對我,一切免談!

  “你憑什么命令我?”他也只敢在沒人的地方如此當(dāng)著王府格格的面耍脾氣。

  “因?yàn)槟阌星笥谖。”她柔聲撫慰?br />
  “我可沒求你買我的畫!”

  “我知道,但你求我的是另一件事!

  他哪有!他可不記得自己有說出這種窩囊話。不過……他閃避著穆蘭的視線,不安地瞟來瞟去,低聲咕噥。

  “我哪有……我求你什么了?”

  “幫你!彼谛」忮e愕且難堪的憤怒中順勢響應(yīng)!胺駝t你為什么來找我?”

  “我只是來賣畫!”

  “你前天才賣給我三幅長卷,照理應(yīng)該半個月后才會再出現(xiàn)!

  “那是因?yàn)槲規(guī)煾赣之嬃诵伦髌罚P(guān)我什么--”

  “小光,你若不肯跟我說實(shí)活,你要我怎么幫你?”她為難地苦勸著。

  “幫?你幫個頭,你又懂什么!你吃好的穿好的,有好出身,有好面孔,什么苦都沒吃過,你有什么資格來幫我?!我不屑任何人的同情,我也不相信你這種千金小姐真會幫我,我才不相信你們!我什么人都不信!我……”

  他在憤怒中霍然爆出淚勢,掩都掩不住,尷尬至極。穆蘭也被罵得無話可說,失落地垂望地上散落的畫卷,兩人都困窘地沉默了許久。

  “你要賣的……就是這些畫嗎?”得不到任何響應(yīng),她只好繼續(xù)自言自語。“你先到我家后門等著,我去跟帳房領(lǐng)些銀……”

  “你就不會看一看再決定嗎?”小光含淚怒斥。

  穆蘭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,只能做錯事似地抿唇俯首。她想幫小光,可她好象除了把事情弄得更糟之外,根本幫不了什么。

  “我……進(jìn)去跟帳房領(lǐng)些銀子,一會兒就出來……”

  小光倏地抓住她離去的勢子,不準(zhǔn)她走,緊緊揪著她的雙臂衣袖,埋首在她背后,無聲顫抖。穆蘭沒有其它動作,只是靜靜忤著,任小光的情緒浸濕了她背后。

  半晌,他倆才到雅致的茶樓一角小坐。

  穆蘭沒再多說,只是點(diǎn)了許多美味佳肴,小光卻反常地動也不動,對著食物發(fā)愣。她當(dāng)初認(rèn)識的小光,是個聰明伶俐的小乞兒,常挨父母揍的頑皮少年。他被打得遍體鱗傷已是常事,但從沒像最近這樣失魂落魄。

  小光一定出了什么事,可她不敢間,怕一問反而更加挖爛了對方的傷疤。

 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無能,什么也幫不成……“你又惹上什么麻煩了?”小光忽而轉(zhuǎn)變心情,像小大人似地傲然開口。

  “我……沒有啊!

  “還掰。打從之前見到你的第一眼,你就一直皺著眉。趕快老實(shí)招供,你這人是藏不了啥子心事的。”

  可是給個十一歲的小孩識破,她也太遜了吧。

  不過她的確很遜,比不上小光的老江湖,他一聽事情脈絡(luò),馬上就知道關(guān)鍵所在。

  “你給人下咒了。”

  “?”她摸摸緊皺的眉心。給人下皺了!這倒是。

  “我是說你被人施法術(shù)了啦!”白癡啊!叭舨皇潜蝗讼铝耸裁粗浞,怎會平白蹦出個表嬸你毫無所察?”

  “我……一直以為是自己有問題……”

  “你的確很有問題!蹦苌档八频奶煺娴竭@把年紀(jì)實(shí)屬奇跡!暗袉栴}的是那個朱雀。他分明是在利用你的關(guān)系潛入宮里,其中必有陰謀!

  “怎么可能!朱雀要真有那么厲害,何不施點(diǎn)法術(shù)把宮里的人全攪迷糊,自己直接闖進(jìn)去就行了?”

  “不行,通常作這種法術(shù),一定要有『帶路』的!

  “喔,待鹿的!彪m然她只聽過守株“待兔”,但聰明地佯裝了然,不敢多問為何不待兔子而待小鹿。

  “所以他得利用你來替他開道,才能一路過關(guān)斬將,殺進(jìn)宮里。我敢打賭,你二姊一定根本沒病,是被他當(dāng)時下的咒法給震倒的!

  “這……你能不能再說得清楚點(diǎn)!”她漸慚白了臉色!拔叶⒏緵]病?”

  “就好象你明明沒有表嬸,他施法讓你覺得你有。宮里的侍衛(wèi)和婢女明明看見一名男子和你一塊兒進(jìn)宮,他卻施法讓他們覺得只看見你一人前來。你二姊明明沒病,他卻施法讓她忽然覺得自己病了!

  “不可能,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種事!

  “這是很陰的邪術(shù),就連我也只聽過而已!边不曾親眼見識到!岸疫@是很復(fù)雜的邪門歪道,他卻能在一瞬間輕松辦到,顯然那個朱雀不是簡單人物!

  小光鄭重的警告令她瑟縮。

  “我還是不敢相信。這么說來,他不就有能力掌控別人的腦子了?”

  “沒錯,而且他掌控得相當(dāng)高明俐落!

  二姊有危險(xiǎn)了!再者,二姊目前很得皇上寵愛,倘若朱雀利用二姊為管道,做出什么對皇上不利的事……突然爆響的碎裂聲嚇得她魂飛魄散。

  “你在搞什么呀!”小光輕斥。大家閨秀會嬌貴到連杯子都拿不穩(wěn)嗎?“你在這兒砸壞了一個杯子,小心人家要你陪一組!

  “小光,我……”不行,小光雖然故作老練精干,他仍是個孩子,不能將他牽扯進(jìn)來!拔业没馗,我不能出來太久,你也早點(diǎn)回家吧!

  一道陰影閃過他稍稍開朗的明眸,整個人又淪入凝重的沉默里。

  “小光?”她柔和地盡量細(xì)膩以待!澳阌惺裁词乱獙ξ艺f嗎?”

  他不語,空茫地凝望滿桌冷掉的美食。

  穆蘭也不便逼他,等他想說的時候再說吧。但她還是忍不住在離去前輕柔叮嚀--“你想找我的時候,盡管來找我。就算你沒有任何畫卷可以帶來向我兜售,我還是很歡迎你來找我!

  剩下的,就是她一個人的戰(zhàn)斗了,一場毫無勝算的拚搏。

  “等一下。”小光陰沉的低喚止住了穆蘭的腳步!叭绻阆雽鼓切┡9砩呱竦男爸,就帶我?guī)煾傅漠嬀砣!?br />
  “日光山人的畫卷?”

  “帶有落款的!比魺o師父的名號簽在上面,那就只是幅普通的三流畫卷。“有我?guī)煾嘎淇畹漠,具降魔伏妖的作用,或許能替你擋開對方的法術(shù)!

  可是該怎么用法,小光卻沒說。

  她該怎么辦?既不曉得那位假表嬸是誰,又完全探不到朱雀的來路,再進(jìn)宮找二姊也解決不了什么問題,她又完全不懂什么咒術(shù)……怎么辦?

  她在自個兒房里的小書柜前苦思,眉頭蹩得高如小山。

  朱雀這個危險(xiǎn)人物是她引進(jìn)宮里去的。她就必須負(fù)起責(zé)任,不能任他在宮中得逞?墒恰撊绾瓮炀染謩?她什么線索都沒有、什么也不會,如何阻止朱雀不知名的陰謀?

  她茫然注視一地散亂的畫卷,突然間,由日光山人龍飛鳳舞的落款字句閃出靈感,當(dāng)下采取行動。先是送一幅給二姊,再托阿瑪進(jìn)呈一幅給皇上。然后。.....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。

  茫然數(shù)日,依舊一愁莫展。

  “你這幾天是怎么了,心不在焉的!

  穆蘭鈍鈍地回神!笆裁?”

  “蘭格格,若不是咱們額勒春少爺脾氣好,您這心不在焉可會給自己惹禍上身喲。”一旁陪同主子作客的太監(jiān)細(xì)聲笑道。

  “別胡鬧!”粉白俊秀的貴公子輕斥!澳绿m,我看你最近魂不守舍的,是在為慈善堂的事煩心嗎?”

  “說正格兒的,你這點(diǎn)子實(shí)在出的好。替民間的棄兒及乞兒們開個慈善堂,妥善收容照料,比讓他們成天晃蕩作惡、乞討偷盜要好的多。只是,你一個女孩子家,實(shí)在做不來這么大的事。”他神態(tài)優(yōu)雅地把玩著精巧的蟈蟈罐。

  會嗎?她現(xiàn)在早就籌備的差不多啦,怎會做不來?

  “所以我想還是出手幫你比較好!

  “不用了,我……”

  “我昨兒個就跟皇太子提了這事。他也覺得這點(diǎn)子不錯,決定出面包攬,也馬上奏到皇上那兒。你猜,結(jié)果如何?”

  跟皇太子提這事!還奏報(bào)給皇上?這是在搞什么呀……“皇上歡喜得不得了,公開贊揚(yáng)皇太子仁心純厚,不愧是他屬意的儲君人選。穆蘭,這回你的功勞可大了,皇太子說要好好謝謝你呢!

  “這……”普普通通的一件事,何必搞成這么大的局面?

  “你又要怎么好好兒謝我呢?”

  “謝你?”

  “若非我在皇太子面前推薦你這主意,你哪會得到如此大的功勞?”

  穆蘭僵硬地回他一笑。

  她知道額勒春在開玩笑,想逗她高興?墒撬麑λ胶,就越令她心虛。額勒春對長輩們內(nèi)定好他倆婚事的事,似乎相當(dāng)滿意,可她一點(diǎn)也不愿意。他太溫柔、太貼心,斯文周到得令她窒息。

  他簡直和善到今她備感壓力。

  “穆蘭,我希望你能真心地拿我當(dāng)自己人看!彼惠p嘆道。

  “啊……有啊。”

  他搖頭,柔聲響應(yīng),“我始終感覺自己在你面前只是個客人!

  她尷尬地保持沉默。這時再否認(rèn)下去就真的太虛偽了……“你對我有什么不滿嗎?或者希望我改進(jìn)什么?”他誠懇輕問。

  “我…反倒想問你,你究竟看中我什么?”以他的條件,不差更好的福晉人選。

  “我不會故作清高地說是看中你知書達(dá)理的性格,但我實(shí)在受夠了滿洲格格們的剽悍。你的氣質(zhì)跟我比較進(jìn),都不喜歡鬧,也懶得爭什么,平平淡淡的過日子,安安靜靜的做事。當(dāng)然啦,你百看不厭的臉蛋也是原因之一”他眨了眨右眼。

  她寬心一笑!澳愫軙参咳恕!

  “是你不了解自己的魅力!

  魅力?她的表情象是從沒聽說過這個詞。

  “算了。”這樣也好,勝過她拿自己的美貌去征服男人!拔腋思s了去看戲,不能久留,記得下個月初九的花糕宴,我們得一道向嬪妃們請安!

  宮中每逢重陽都設(shè)花糕宴,總不忘點(diǎn)名穆蘭赴宴;蛟S是因她貌似早夭的小公主,或許是大家體貼皇上失去亡女的心情,也或許是她溫吞的個性很合宮中嬪妃的胃口,讓她活像皇上嬪妃們的掌心寶貝。

  但,對她而言,只覺得好累。

  “為……為什么我們得一起赴宴?”萬一人家把他們看作一對可怎么得了--雖然他們遲早會是。

  額勒春疲憊一嘆!八闶菐臀乙粋小忙吧;噬辖鼇韺ξ艺`解越來越深,好象認(rèn)定了皇太子不學(xué)好是因?yàn)槲規(guī)牧怂。其?shí)皇太子的事我哪有權(quán)干涉,我只是他堂哥,他卻是未來的皇上,向來只有我聽他的份,他豈會聽我的?”

  “你可以跟皇上說明白呀!

  “就算尊貴如皇上,對于兒子的事他仍舊是個普通的父親,千錯萬錯,不會是他兒子的錯。所以,我只好靠你,替我撐撐場面了!被噬蠈λ儆幸庖姡采岵坏迷谀绿m面前弄僵局勢,傷了女娃兒嬌柔的心。

  唉,豪門貴胃間盤根錯結(jié)的復(fù)雜利害關(guān)系,她這輩子恐怕是擺脫不掉了。

  送走額勒春后,她無奈地收拾起自個兒的東西,略略瞟到屋里他忘了帶走的兩名侍衛(wèi)。

  “你們也退下吧,跟額勒春少爺回府去。”

  當(dāng)她背過身去整理桌上散亂的詩稿時,一個意念霍然閃現(xiàn):侍衛(wèi)應(yīng)該守在廳門外,怎會站在她的堂屋里!難道是……她駭然猛地轉(zhuǎn)身,不見那兩名高大的侍衛(wèi),但見一只巨掌火速撲襲而來,兇狠地掐住她的頸項(xiàng),企圖直接施勁箝斷她的頸骨。

  穆蘭眼前一片黑旋星光,脖子上殘暴的勁道截?cái)嗔藲庀⑴c聲音,使勁之猛,令她完全無法站立,幾乎被騰空箝起。

  “朱雀,她還有利用價值。”另一名侍衛(wèi)淡然出聲。

  可是比起她難得的高度利用價值,朱雀更恨有人中途破壞他的行事。他不能容許絲毫差錯,更無法接收些許閃失。

  “朱雀!”那人鄭重警告。

  “你以為你在皇上和貴妃那兒玩的小把戲很了不起,是嗎?”他咬牙低吟。

  救命……她的脖子、她的呼吸……突然逼近的死亡讓她看不見任何東西,聽不見任何聲音,她雙瞳發(fā)直,渾身戰(zhàn)栗,生死的交界全凝結(jié)在喉頭上。

  “朱雀!”情勢頓時無法收拾,“咱們說好是來談判的!”

  “這就是我的談判!”他捏緊了掌中細(xì)弱的頸項(xiàng),瞠目怒視穆蘭渙散的雙瞳。

  “你這是干嘛?”那人煩到有些火了!笆虑橛袊(yán)重到這種地步嗎?”殺了穆蘭,他們要到哪里再去找如此珍貴的一顆棋子?”

  無所謂,失掉這顆棋子也勝過任務(wù)上的敗筆!朱雀冷冽地將所有情緒箝入掌心。等他宰了這小妮于再說。

  他不在乎。已經(jīng)沾上污點(diǎn)的完美戰(zhàn)績,再多添一記敗筆又何妨。

  “我拜托你,快點(diǎn)冷靜下來,否則事情就無法收拾了!”

  “你之前明明只說來探究事實(shí)的?”

  “你清醒一點(diǎn)!”

  “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?!”

  朱雀!

  忽然間,他被穆蘭死凝雙瞳中的無聲呼喚怔住,錯愕于她眼眸中投映出的猙獰面孔。她看他,彷佛初次見面那般專注,那般認(rèn)真而執(zhí)著地凝視著他的一切。他剛烈的濃眉,深邃的眼,他的長睫;他高挺的鼻,傲慢的薄唇,深刻的輪廓。她看他,彷佛天真的孩子仰望繁星,那般憧憬,那般傾醉。

  她是如此看待要?dú)⑺购薜娜恕康,穆蘭如斷線木偶般自他松開的掌中癱倒在地,雙眼瞠得老大,毫無氣息。

  那人立即越過寂然仁立的朱雀,扶起穆蘭,檢視脈搏與鼻息,趕緊在她背后的穴脈發(fā)勁,讓她咳地一聲吐出了氣。緊接而來的,是她喉頭受創(chuàng)的連續(xù)重咳,咳得涕泅縱橫。

  她渾身戰(zhàn)粟地退坐至桌腳后,淚水無法控制地隨著咳聲不斷奔流。

  為什么會發(fā)生這種事?這里是她的家、她的院落,為什么她會受到如此待遇!難道沒有一扇門擋得住危險(xiǎn)的不速之客?

  “你究竟在宮里玩了什么把戲?”

  朱雀陰冷的輕柔低語嚇得她更加慌亂地退到桌底下,看都不敢看他。

  猛然爆出的砰聲巨響,伴隨穆蘭驚惶的叫嚷,與被朱雀一掌就打飛出廳門的沉重紅木桌一同砸在院外地上,殘破不堪。沒了大桌掩蔽的穆蘭,無助而恐懼地坐在地上抬望他,想退到某個安全的地方,卻發(fā)覺全世界似乎都已淪入他森寒的統(tǒng)治之下。

  “還躲什么呢,何不直接面對我?”

  穆蘭極度畏怯而又氣憤地含淚回視。他的優(yōu)雅、他的淡漠,底下包藏的根本是兇殘的邪魔面孔。

  朱雀雍容而閑適地高高睥睨著,醉人的雙眸冷地沒有一絲溫度!盀槭裁闯鍪制茐奈业暮檬拢俊

  “我沒有……”

  “皇上和貴妃那兒的日光山人畫卷,你怎么說?”

  “那是我送的,可是,我并沒有破壞……任何好事。你在做的……是壞事。”

  “你有資格評判嗎?”

  “有,而且……我比誰都有責(zé)任干涉。因?yàn)槟闶窃诶梦摇プ髂愕膲氖!?br />
  他忽然犀利地冷眼瞪看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,又頑強(qiáng)不肯屈服的德行,他的氣焰就更加肅殺逼人。整座廳堂宛如陷人寒冰里,半晌凝結(jié)不出任何聲息。

  “好膽量,正義姑娘。”

  穆蘭不敢響應(yīng),怕得連喉頭都抽緊。

  “你以為你很厲害是嗎?”他僅以眼神透露出難以察覺的冷笑!澳悄憔蛠砀缮姘伞?词俏移茐牡牧α繅虼,還是你挽救的速度夠快!

  穆蘭愕然瞠目。他在說什么?

  “朱雀……”和他同來的那人快被失控的場面煩死了!笆帐耙幌職埦职!

  門外早圍著一群聞聲而來的仆役及婢女,不知所措地望著屋內(nèi)亂局及兩名奇怪的陌生男人。

  “收拾?”朱雀孤冷地旋身就走,哼然輕屑!敖唤o青天大小姐收拾就行!

  “慢著……你……”在別人家里居然如此橫行霸道!可是朱雀霍然回眼冷膘時,又懾得她嘩口戰(zhàn)栗。

  “等你正義俠客的游戲玩夠了,我再來收拾你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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