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崩云 第七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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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深秋了,天候變得有些清寒,午后的日頭落得早,在翠微宮深處,宮人們一一燃起  溫暖的火把調(diào)節(jié)氣溫,燃燒的松木香味泛在空氣里,聞起來像是秋天蕭索的味道,柴火  在盆內(nèi)叢叢燃燒的響聲,在暗無人聲的清涼殿上回響起來,格外清晰。  

  在面謁過圣上后,舒河退出層層帷幕外,心思百般復(fù)雜地看向與他同在一殿的人們  。  

  聽太醫(yī)說,父皇的時日不多了,此刻,隔著金黃色的帷幕,三內(nèi)娘娘隨侍在父皇病  榻前,三內(nèi)六相全都在殿后候著,身在京兆的皇子們,此刻也已全部到齊,他們這些兄  弟,已經(jīng)好久沒像這樣聚在一起。  

  在最后一個星子懷熾退出帷幕后,舒河便與殿上的人們一起捺著性子開始等待。帷  幕內(nèi),隱隱約約可聽見圣上虛弱乏力的聲音,以及冷天放恭謹?shù)膽?yīng)答聲,聆聽著里頭模  糊不清的交談聲,他們這些等在外頭的人是愈等愈心急,也不知圣上究竟是想做些什幺  。  

  好半天,圣上的聲音終于停止,冷天放也退出帷幕外。  

  「傳圣諭,諸皇子與六相聽旨!」冷天放轉(zhuǎn)過身,站直了身子朝一殿的人們宣怖。  

  所有人整齊一致地朝宣旨的冷天放跪下,此時此刻,每顆忐忑的心都跳得那樣快,  人人皆緊屏著氣息,等著冷天放開口說出讓全朝等待已久的下一任太子的名字。  

  冷天放以洪亮的音量與穩(wěn)定的速度,平緩地傳達圣上所交代的話。  

  「刺王鐵勒,即刻卸下攝政王之職發(fā)兵北狄,務(wù)必于帝駕崩百日內(nèi)攻陷北武國,以  慰帝日后在天之靈。刺王若不發(fā)兵,則視為叛臣,撤銷所有封號王權(quán)軍職。」  

  垂首跪列在地的鐵勒聽了,全身倏然繃緊,同時也震愕地將一雙拳頭握得死緊。  

  冷天放頓了頓,繼續(xù)說出未完的內(nèi)容,「刺王發(fā)兵后,命三內(nèi)六相聯(lián)合輔政,大內(nèi)  禁軍與護京兵團軍權(quán)移交予一品武將冷天放,襄王朵湛于帝百日當天開封手諭遺詔宣布  下任新帝,百日內(nèi),除大內(nèi)禁軍與護京兵團外,京兆繳械,私自于京兆內(nèi)興兵者皆視為  謀反,殺無赦,欽此。」  

  殿上所有的人,在冷天放收聲不語后,心底頓時泛起同樣的疑問。  

  就這樣?就只有這樣?  

  太子呢?下一任新帝又是誰?  

  「臣等遵旨�!乖诶涮旆诺却难凵裣�,得不到答案的眾人,不情不愿地深深俯地  應(yīng)旨。  

  「慢著�!咕驮诶涮旆呸D(zhuǎn)身想走回帷幕內(nèi)時,風(fēng)淮站起身來叫住他的腳步。  

  冷天放緩緩回過頭,沒想到第一個反彈者會是他。  

  「父皇不讓太子臥�;爻^位嗎?」風(fēng)淮攢緊了一雙劍眉,表情顯得陰晴不定。  

  他最是不解的就是這個,既然父皇都已經(jīng)下令派人去東瀛尋回臥桑了,那幺父皇為  何不等臥桑回來后,直接把皇位交給臥桑,反而要他們等朵湛開封手諭?難道手諭里頭  寫的人名不是臥桑?  

  「前太子棄位在先,失格,另封洛王�!罐D(zhuǎn)身征得了帷幕后的圣上允許后,冷天放  索性扮演起了解答的角色。  

  風(fēng)淮愣了愣,「那幺下一任新帝是誰?」果然不是臥桑。  

  「圣上百日時,襄王會于太廟公布天下。」冷天放的兩眼轉(zhuǎn)落在朵湛的身上,令殿  上的人們紛紛轉(zhuǎn)首看向朵湛。  

  臉色也沉重得很的朵湛,無視于所有人急于求解的目光,硬是閉上嘴不發(fā)一語。  

  對這旨意滿肚子不贊同的律滔,也接著提出疑問。  

  「國不可一日無君,父皇這幺做,豈不是有悖宗法?」開什幺玩笑,要他們等到百  日?在場有哪個人等得下去?而且,誰知道這百日里的變量又有多少?  

  「圣上這幺做,主要是為了下一任新帝著想�!估涮旆趴桃庹f得話中有話。  

  律滔頓愣了半晌,隨后立刻把他的話聽明白。  

  原來,父星也怕現(xiàn)在點明了太子人選后,其它落選的皇子們,必定會心有不甘的想  除去太子,所以才想在下一任新帝登基前,先把局勢穩(wěn)定,讓諸王們結(jié)束所有紛爭,好  讓下一任新帝可以無后顧之憂的登基……可照父皇的旨意做的話,那他們這些都有意為  皇的人怎幺辦?現(xiàn)在可是標準的人人有機會,人人沒希望,這豈不是要他們在百日之前  打倒其它也有可能性的皇子?最要命的是,萬一父皇手諭里的太子輸了,而不是太子的  人卻勝了呢?父星怎幺能篤定手諭里的那個太子,必定能在百日之前打倒諸王順利接下  帝位?  

  「豈有此理……」弄清楚冷天放話意的懷熾,也受不了地跟著發(fā)難。「太冒險了,  這根本就一點道理也沒有。」  

  冷天放挑高了眉,「你想抗旨?」  

  「我……」懷熾才想要開口,所有人便一致用眼光示意他別亂嚼舌根,讓他硬生生  地咽下這股悶氣。  

  封住了懷熾的嘴后,冷天放又走回帷幕內(nèi),改向另一人傳旨。  

  「娘娘,圣上也給了您一道口諭。」解決了朝政與皇子們的事后,圣上也對后宮有  所安排。  

  神情疲憊的皇后,在西內(nèi)與南內(nèi)娘娘的攙扶下跪地接旨。  

  「蕓美人于百日后白綾陪殉�!估涮旆挪淮蟛恍〉囊袅�,正好讓帷幕里里外外的人  全都聽見。  

  什幺?!  

  舒河猛然抬起頭,一個箭步想要沖上前抗旨,站在他身旁的律滔,眼明手快地一手  抓住他,用力將他拖回原地,不想讓他在這幺多人面前做出傻事來。  

  「忍�!孤商显谒呅÷暤卣f著,而察覺情況不對的懷熾也飛快地趕過來幫忙。  

  「臣妾遵旨。」緩緩地,帷幕內(nèi)傳來皇后接旨的回聲。  

  遭人箝制住的舒河,霎時止住了所有的動作,簡直不敢相信他耳邊所聽見的。  

  遵旨?她怎幺可以遵旨?她分明就承諾過會保住蕓湘的性命,身為一國之母的她,  怎可以出爾反爾就這樣答允了父星?她到底把蕓湘的命當成了什幺?  

  「時候不早了,請諸位王爺和大人回府歇息�!挂舶l(fā)現(xiàn)場面不對勁的冷天放,隨即  揚手招來殿上的侍衛(wèi)送客。  

  大殿上齊聲響起,「臣等告退�!�  

  「走吧,現(xiàn)在你說什幺都沒用的。」懷熾使勁地拖住不肯離開的舒河,在侍衛(wèi)前夾  趕人前,與律滔合力把他拖出殿。  

  天色漸暗,夜風(fēng)幽幽揚起,將翠微富宮廊上的火把吹得奄奄欲熄,令蜿蜒的長廊上  更顯得陰暗。  

  被人拖著走的舒河,此刻心情全沉浸在圣上與皇后的那兩句話里,心神有些恍惚的  他,走在曲曲折折的長廊上,一根根廊柱在黑暗中不斷后退的連續(xù)光影,在他的眼中迷  蒙地形成一道破碎的流光,颯颯如泣的西風(fēng),更是將他的心吹得七零八落。  

  直至步下了宮階來到宮外,一陣冷風(fēng)拂上了他的臉龐,同時也半吹醒了他的神智。  

  他定下腳步,在律滔與懷熾都不解地轉(zhuǎn)過頭來時,他奮力掙開他們,掉頭急急往回  走。  

  「你想做什幺?」律滔拔腿追上他,氣急敗壞地將他給攔下。  

  舒河舉步繞過他,「告訴父皇實情,我要救她�!顾ハ蚋富收f明他們倆有多相  愛,相信父皇只要明白了,就會收回成命不為難他們的。  

  「你瘋了?」律滔緊緊握住他的手臂,「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?」父皇的話都已經(jīng)  說出口了,再去的話他豈不是抗旨?  

  「放手。」舒河淡淡地道,兩眼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翠微宮的方向,可是眸子里,卻  沒有焦距。  

  律滔試著搖撼他,想讓他清醒一點�!改阆胂�,父皇會要她陪殉定是故意的,就算  你去說了有什幺用?」  

  「我要救她,我要去救她……」舒河像抹風(fēng)中飄蕩的游魂,只是麻木地一再重復(fù)著  他的心愿。  

  將他所有的心碎盡收眼底的律滔,再也藏不住那份為他擔(dān)憂的心情,心痛不已地攬  住他的肩。  

  「舒河!那是圣諭,不可能改變的!」為什幺要執(zhí)迷到這種程度?他怎幺可以就這  樣拋棄自己?  

  在他溫暖的體溫中,舒河的眼眸動了動,淚水漫上了他的眼眶。  

  「我不能什幺都不做,我不能……我……」他汲著淚,斷續(xù)的話語幾乎不能成句。  

  「舒河……不要這樣……」律滔伏在他的肩上哽咽地懇求。  

  枯站在一旁的懷熾,不知該如何是好地垂下頭。  

  人立風(fēng)中,舒河靜靜聆聽著西風(fēng)將他們的衣衫吹得拍飛作響的聲音,未出眶的淚已  消散在風(fēng)里,不留痕跡,就和一切過往一樣,再尋不遇。  

  「父皇還沒駕崩,也還有百日不是嗎?」冷不防的,朵湛冷淡的聲音來到他們的身  畔。  

  舒河眨了眨眼,有些回神,輕輕推開律滔后,回過頭看著一直都把他們當敵人看的  朵湛。  

  「在百日前,你還有機會。」始終記得蕓湘那張堅定不移的臉龐的朵湛,也希望舒  河給她一個在執(zhí)著之后該得到的甜美果實。  

  在百日前?  

  在百日前……在蕓湘被賜死前,他還是有機會挽回的,只要在父皇駕崩前想辦法讓  他收回成命,那幺,這便不是抗旨……「二哥已不再是攝政王�!苟湔拷酉聛碚f的就比  較拐彎抹角�!竸e忘了,軟禁你的命令,已經(jīng)失效�!�  

  舒河恍然大悟,「你……」如此一來,他便可走出囚禁他的滕王府,正大光明的去  為蕓湘奔走。  

  看他已懂了大半,朵湛的好人也就做到這里為止,不等他把話說完就徑自轉(zhuǎn)身離開  。  

  「你要去哪里?」在舒河也跟著大步邁出腳步時,站在原地的律滔,不解地看著他  和方才截然不同的前進方向。  

  「救人�!惯€有百日,一切都還來得及的。  

  「他不會有事的�!贡黄蚕碌膽褵�,難得地對律滔開了口。  

  律滔轉(zhuǎn)身向他,很意外甚是討厭他的懷熾,竟會主動和他說話。  

  「五哥�!箮е恍┎蛔栽诤蛯擂危瑧褵刖毩�(xí)了好久才能把這稱呼說出口。  

  「嗯?」他揚高兩眉。  

  「謝謝你。」為他幫蕓湘在冷宮所做的,也為他此刻為舒河做的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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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圣上召皇子們?nèi)雽m后的第二日起,舒河便開始四處為蕓湘奔走,期盼能夠讓圣上  收回成命。  

  他首先來到清涼殿,但冷天放總是將他阻在殿門外,非但不讓他入內(nèi),也不肯為他  向圣上轉(zhuǎn)達只字詞組,在殿外等了幾日,他心知這法子是行不通后,隨即轉(zhuǎn)往皇后所居  的鳳藻宮,但,即使他在鳳藻宮內(nèi)等過一日又一日,皇后就是日日托口不見,他已經(jīng)數(shù)  不出皇后究竟是用了多少無關(guān)痛癢的借口想打發(fā)他了,于是,他轉(zhuǎn)而找起三內(nèi)六相,希  望藉六相在朝的地位,能夠左右圣上已定的決心。  

  可是在六相中,愿伸出援手的僅有南內(nèi)二相,而這二相在向圣上開口后,隨即被連  貶二品,圣上甚至立刻另外拔擢南內(nèi)的人來頂替他們的位置,也因此,在有了前車之鑒  后,愿幫他的人,在朝中更是寥寥無幾。  

  他也曾想過用串聯(lián)皇子的方式,可在看了左右相的下場后,他改變了心意,不想讓  懷熾冒風(fēng)險來幫他,別無他法下,他只好找上自事發(fā)后,就一直沒去看過的南內(nèi)娘娘。  

  透過早晨灑落的日光,南內(nèi)娘娘倚坐在椅上,緊斂著兩眉看著眼前這個看來有些憔  悴,也清瘦了不少的舒河。  

  「母后……」已有許多時日未歇息的舒河,疲憊明顯地寫在他的臉上。  

  「別說了,我不會去為你說情。」在他未開口前,深知他來這里是為了什幺的南內(nèi)  娘娘,先一步否決他的請求。  

  舒河急忙想令她回心轉(zhuǎn)意,「你不明白,我和蕓湘——」  

  「不許你提起她的名字!」她憤怒難止地大嚷,氣得不停打顫。  

  他怔愣了一會,自她的眼中看見了難以磨滅的恨意。  

  「你恨她?」為什幺要恨蕓湘?因為蕓湘隱瞞了他們相愛的事實?還是她也不能容  許父皇的嬪妃做出這種事?  

  她緊咬著牙關(guān),「我能不恨嗎?」枉費她相信蕓湘那幺多年,可蕓湘卻一直在蒙騙  她,還害得她的兒子落到這個處境。  

  「即使她是我愛的人?」心灰覆上他的眼眸,辛苦凝聚起來的力氣,一點一點地自  他的身體里被抽去。  

  「你……」南內(nèi)娘娘幾乎無法接受這種話由他的口中說出。  

  「為什幺你們都不聽我說呢?父皇不聽,你也不愿聽�!故婧悠v地撫著額,對于  他們的態(tài)度,有些意冷心灰�!父富什幻靼孜遗c蕓湘之間的事,他也不知道我和她是真  心相愛,如果他能好好的聽我說,我相信他會諒解的……」  

  他們就只為反對而反對,單純地盲目,寧愿不去看他們認知以外的事實,也要藉他  們所得到的表面假象來欺瞞自己,做人為何要如此呢?欺騙自己,就能夠讓自己比較不  會受到傷害嗎?  

  她冷淡地開口,「你父皇就是因為明白,所以才要拆散你們�!�  

  「為什幺?」既然明白,為什幺不饒她一命,反而要拆散他們?  

  南內(nèi)娘娘老實地告訴他,「你是個皇子,又是個將來大有所為的王爺,為免你因蕓  美人而身敗名裂,所以你父皇才不得不這幺做。」  

  好個為他設(shè)想,好個不得不……為人父、為人君,父皇是有權(quán)自私的,但在成全了  他的同時,豈不是犧牲了蕓湘?  

  「她懷了我的孩子�!故婧佑蛩难郏胫琅c那孩子也有血親聯(lián)系的她,會有  什幺反應(yīng)。  

  她震驚地抬首,「什幺……」  

  「告訴我,你要我棄他們母子不顧嗎?換成是你,你做得到嗎?」他一聲聲的問,  每問一句,就見她的神情晦暗一分。  

  「我……」被他問得啞口無言,南內(nèi)娘娘忍不住別開臉,也不知該怎幺回對這個問  題。  

  「這也不能打動你嗎?」舒河嘆口氣,不想再去祈求些什幺。  

  天不助,人自助。  

  若是都沒有人要幫忙的話,那幺就由他自己來吧,至少誰都不必為此而為難。其實  ,除了找人代他求情外,他不是沒有別的辦法的,只是未到最后關(guān)頭,他不想那幺快就  用上那法子,但照眼前情況來看,即使他不想,恐怕也不行了。  

  「你要去哪?」驚見他抹抹臉轉(zhuǎn)身就走,南內(nèi)娘娘急忙想留住他走得過快的步伐。  

  他停下腳步,「見她�!褂行┦�,他得親口告訴蕓湘,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明白也  沒關(guān)系,他只要有蕓湘的支持就夠了。  

  「見誰?蕓美人嗎?」她匆忙地在他背后大喊,「不許你再去見她!」  

  「母后,您不幫我沒關(guān)系,但請別阻止我�!故婧記]有回頭,再次在殿上邁開了腳  步。  

  「你想做什幺?」她緊迫在他的后頭,卻不小心被裙擺絆了一下。  

  隨侍在旁的宮娥忙不迭地前去扶住她,可是她卻揮手推開她們,張大了嘴想喚住舒  河,但在出聲前,她的聲音卻凝澀在她的喉際間,令她發(fā)不出聲來。  

  只因為,她沒想到,逐漸遠去的舒河,他的步伐是那幺的堅定,也那幺的……孤寂  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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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昔日芙蓉花,今成斷根草。以色事他人,能得幾時好?  

  陪殉的消息傳至蕓湘的耳里時,她并沒有太過驚訝,這種事,史上的教訓(xùn)并不是沒  有,她也多多少少能夠體諒圣上的心態(tài),只是這事若發(fā)生在她懷有身孕之前,她或許還  能夠服從圣命,但一日日感覺屬于她與舒河的骨血在她的腹內(nèi)成長,她就怎幺也沒辦法  接受圣上的這道命令。  

  在認識舒河以前,她怕青春就這般寂寞的凋零,現(xiàn)在,她害怕的是生命的凋零。  

  前所未有的恐懼感,一下子涌上來緊緊壓住她,將她壓得無法喘息,急于想找個解  決這難題的出口,可是無論她再怎幺想,也找不到一條能夠救自己與腹中孩子的生路。  每當她看著日升月移,感覺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,她便覺得追逐在她身后索命的陰影又  靠得更近了些,無論怎幺逃,也逃不開那段正在等著她的未來。  

  「蕓湘�!箻墙谀抗鉀]有焦距的她面前不斷揮手。  

  想得太過出神的蕓湘猛然回神,迷茫地朝她眨著眼。  

  「有人來看你了。」  

  「誰?」在圣上頒了圣諭后,就連宮垂雪都被迫回東內(nèi)了,誰還會來這?  

  樓姜伸手指向門口,「他。」除了那個膽大包天敢往這跑的王爺外,恐怕不會再有  人敢來看她了。  

  蕓湘的目光定止在舒河的身上,腦海中一片茫然,所有對他的思念全被這份心憂給  沖散,令她,反倒不知該對他說些什幺。  

  「我有話要對她說�!故婧犹みM房內(nèi),朝樓姜眨眼示意。  

  「我到外頭去……」明白的樓姜微微一笑,撈起床上的衣裳被在肩上,并在出去時  為他們關(guān)緊房門。  

  坐在床上的蕓湘并沒有移動。  

  望著一步步朝她走來的舒河,再次在兩人相對的這個情況下,她真不知該怎幺掩藏  此刻自己的心情。她不想裝作對殉葬的事一無所知,也不想讓他知道心憂如焚的她,急  需要有人來救她脫離這個困境,可是,她并不想讓他看她的淚眼,她知道,帶著一張疲  憊臉龐的他,早就為她的事做過多少努力。  

  舒河在她的身畔坐下,靜靜溫習(xí)著她的模樣。  

  有孕在身的她,并不像其它婦人一樣圓潤光彩,孱弱蒼白得令人心驚,眸里盛滿了  焦急。這不是她該有的模樣,現(xiàn)在的她,應(yīng)該是處在暖氣融融的房里,手拈針線為將出  生的孩子制裳繡鞋,而不是待在這擋不住冷風(fēng)的地方縫補征衣,她也不該有絲毫的害怕  ,將要身為人母,她該是喜悅的。  

  他不禁憶起他一直都有個夢想,他希望,能在月亮美好的晚上,她能安然地躺在他  的懷里,一起享受夜色的寧靜、旖旎,不必在月兒西移時就急于分離,可以靜靜依偎著  彼此直至天明,就像是……就像是一對尋常的人間夫妻。  

  這不應(yīng)該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。  

  「我都聽說了。」受不了這凝滯的氣氛,蕓湘首先打破寂靜,并努力釋出讓他安心  的笑容。  

  舒河的兩眼落在她的臉龐上,看她的笑意,緩緩地消失在她的唇畔,再也無法撐持  偽裝下去。  

  「我知道你盡力了,這樣就夠了……」她痛苦地閉上眼,胸腔里混和著一種必須舍  與舍不得的情緒。  

  他柔聲地提醒她,「那孩子呢?你不認為該給他一個機會嗎?」  

  「你知道了?」她還不知道懷熾早就說溜嘴。  

  「知道�!故婧拥拇笳聘苍谒€未隆起的腹部上,「你不要孩子了嗎?」  

  「我怎可能不要?」熱淚滑過她的面頰,她心痛地緊緊環(huán)抱住自己,「我當然想留  住肚里的孩子,我也想看他平安出生長大……」  

  他伸手攬她入懷,「那就別在這時放棄�!�  

  「圣上都已那幺說了,還能怎幺辦?」蕓湘不斷搖首,太過明白他的無能為力之處  。  

  「逼宮�!辜怃J的這兩字,直敲進她的耳底深處。  

  她渾身一僵,張大了水眸,「什幺?」  

  舒河的表情顯得很平靜,「只有用逼宮這法子讓父皇收回成命。」除了這法子外,  恐怕再也沒法讓父皇改變心意。  

  蕓湘的小臉頓失血色,飄飄然的暈眩感在她的腦海流竄。  

  逼宮?用這種大逆不道的手法?她曾經(jīng)想過的主意中,獨獨漏了這一項,而她不會  去考慮的原因,就是因為它風(fēng)險大、也為人所不恥,而他竟連這屬于叛臣的法子都用上  了,可見,他也是別無更好的選擇。  

  「你確定要這幺做?」她手心有些抖顫地按著他的胸口,止不住的寒意陣陣涌上她  的心稍。  

  他捧著她的臉龐問:「還有別條路走嗎?」能想的,他全都想過了,若不是真的別  無他法,他又怎會把這手段給端出來?  

  她不得不承認,「沒有……」  

  舒河靠坐在墻邊,正色地與她討論起細節(jié)。  

  「二哥在集結(jié)后備軍團完畢后,日前已率兵團返回北狄,準備在與鐵騎大軍會合后  攻打北武國,我們得把握京兆防護兵力減低的這個時機,所以,咱們的行動得愈快愈好  �!�  

  蕓湘蹙著細細的眉,「一定要這幺趕嗎?」這樣行嗎?事前他都已經(jīng)全盤計畫過了  ?  

  「我們一定要趕在父皇駕崩前逼宮,必須趁京兆還沒宣布繳械之前就動手,否則一  旦父皇駕崩,京兆繳械戒嚴,那就什幺機會都沒有了�!垢富室邱{崩了,那幺逼宮也  沒意義,而且到時若是繳械,那他們還能用什幺法子再進行宮變?總不能赤手空拳的去  搶皇位吧?  

  「慢著……」詫悶不已的她,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,「霍韃還沒北上不是嗎?沒有  霍韃,事情能成功嗎?」  

  他遺憾地搖首,「雖然我已經(jīng)派人通知霍韃了,只是,他的糧草還未到齊,他本身  也還在集結(jié)南方兵力,所以恐怕沒辦法在我行動前趕日來�!�  

  「那……」她愈想愈覺得這風(fēng)險太大,「你手中有什幺籌碼?」沒有霍韃的支持,  他還能用什幺來發(fā)動宮變?南內(nèi)在京兆并沒有什幺兵力可言。  

  「雖然南內(nèi)的水師已被定威將軍接管,但南內(nèi)水師已經(jīng)叛離了定威將軍,到時,他  們會來助我一臂之力。」在他被軟禁的期間,他就已經(jīng)派懷熾私下去煽動南內(nèi)水師了,  聽說,東內(nèi)和西內(nèi)也做了相同的事。  

  「萬一其它三內(nèi)也像你一樣想這幺做怎幺辦?」他能想到這法子,別人也一定能想  得到,就怕……其它三內(nèi)會和舒河同時行動,或是先一步用這法子捷足先登。  

  舒河拍拍她的掌心,「不要緊,其它三內(nèi)的軍援也都未能進京,因此他們的條件與  南內(nèi)相等,所以成敗的機率都一樣�!谷齼�(nèi)全只有水師兵力,衛(wèi)王黨留在京內(nèi)的兵力大  半也被父皇收走了,總合起來看,他們四組人馬實力都差不多。  

  「可是衛(wèi)王黨不同,他們的兵力全都集中在京兆內(nèi)外�!咕退阈l(wèi)王黨在京內(nèi)的勢力  已經(jīng)消滅大半,但他們在京外還有啊,一旦風(fēng)淮向定威將軍要求增援,那皇位豈不是風(fēng)  淮的囊中物?  

  「我已經(jīng)把南方通往京兆一帶的路權(quán)買過來了,封鎖了土地后,定威將軍應(yīng)該沒辦  法那幺快進京。」雖然說這種作法擋得了一時,擋不了一世,可是只要他能爭取時間有  機會到達翠微宮,到時挾天子以令諸侯,或許能讓定威將軍棄降。  

  蕓湘一手撫著胸口,掌心底下傳來心房激烈的跳動。  

  她不能否認他說得有道理,但她也沒法忘懷在這件事后所必須承擔(dān)的風(fēng)險,或許逼  宮這個念頭舒河早就有了,也早已做好在逼宮后全盤的打算,可是天有不測風(fēng)云,若是  敗了,那南內(nèi)以及他所要付出的代價,并不是他們所能承擔(dān)的。  

  「蕓湘?」  

  「逼宮……」她喃聲地重復(fù)這個字眼,半晌,頹然地垂下螓首,「事成了的話,你  會成為罪人,事敗,你會被處死的�!咕退隳軌虺晒�,那也是大逆不道,只怕他要承受  一世的罵名,失敗的后果根本就不需要去想,因為,后果就只有一個。  

  他拉近她,與她眼眸相對,「我沒辦法等到朵湛開封遺詔,他一開封,若手諭里寫  的新帝不是我,那幺你就得陪殉了,因此在手諭開封前,我一定得這幺做�!�  

  她凝睇著他清澈的眼眸,試著挖掘出里頭的勇氣有多少、勝算又有多少,可是她看  了半天,卻發(fā)現(xiàn)她從沒看過他這幺沒信心。  

  「你有把握嗎?」明知道他一定會去做,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想問。  

  舒河漾出一抹笑,「能不能成功,就看運氣了�!乖谶@種對等的條件下,誰能有把  握?他沒有,律滔他們也都不會有。  

  「事敗的話,你一定要想法子保命,不要顧忌我……」她把心一橫,斷下決心。  

  他卻輕掩住她的唇,緩緩朝她搖首。  

  「你不答應(yīng)我?」  

  舒河的指尖轉(zhuǎn)而輕撫著她的臉龐,神態(tài)安祥自適,「我們倆,不是成為千古罪人,  就是攜手共赴黃泉�!�  

  淚水飛快地在蕓湘的眸中凝聚,她極力忍下,深深倚向他的懷里抱緊他的胸膛。  

  「我不怕。」強忍著欲哭的沖動,她在他懷中喃喃,「和你在一起,我什幺都不怕  ……」  

  「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嗎?」舒河慢條斯理地撫順著她背后的發(fā),輕聲在她的耳邊  問。  

  她怔了怔,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提起這件事。  

  「還沒有。」命名這等大事,她是希望由他這個做爹的來決定,只是,她不知道有  沒有那個機會能夠讓他取名。  

  他在她的耳畔勾勒出他的夢想,「等所有的事情都落幕了,找一天,我們一家三口  ,一塊來起名字好嗎?」  

  一家三口……蓄滿眼眶的玉淚,頓時脫眶而出,蕓湘埋首在他的胸前,讓淚水悄悄  滲入他的胸膛里。  

  ^_@熊熊燒起的火炬,將皇城上方的天際映染得光亮如畫,金戈與盔甲反射的光影  閃爍炫目,空氣里,醞釀著某種詭譎的氣息。  

  為免夜長夢多,南內(nèi)眾臣在舒河的一聲令下,秘聚興慶宮做好逼宮的準備與沙盤演  練后,隨即暗中動員了南內(nèi)水師趁夜挺進皇城,準備趁護京兵團被冷天放帶離皇城練兵  的這個機會,打算先進入四大門內(nèi),藉由地道直上翠微宮,再關(guān)上宮門拿下大內(nèi)禁軍占  領(lǐng)清涼殿。  

  可是,他們沒料到……其它三內(nèi)也想這幺做。  

  一踏進四大門內(nèi),隨即被其它三內(nèi)的人馬堵個正著的南內(nèi)水師,此刻正進退不得地  停軍在朱雀門下,其它三內(nèi)的人馬也和他們一樣被迫停軍,各據(jù)一方遙望在四大門遼闊  的廣場中心正下方,那條能夠直抵翠微宮宮底的地道。  

  情況迅即變得虎視眈眈。  

  青龍門正下方,由律滔帶領(lǐng)的東內(nèi)水師正摩拳擦掌地等待著,準備在上頭的號令下  襲向其它三軍,可為首的律滔卻始終保持著按兵不動的姿態(tài),不想進一步刺激其它敵軍  ,以免造成四派人馬在四大門內(nèi)火并的情況。  

  「不愧是兄弟,你們不但想的一樣,連選的時間也都一樣�!雇拇箝T內(nèi)的人馬  ,仇項不得不感嘆大家都這幺的有默契。  

  律滔的眉心幾乎連成一直線,「舒河的心很急,朵湛想要代鐵勒打這場仗,這些我  都能理解,但……」  

  「但?」  

  「怎幺連老六都來了?」他不是自喻為正義之師,還有什幺仁者無敵嗎?那他干啥  也跑來湊這種亂臣賊子之類的事一腳?  

  仇項白他一眼,「他也想當皇帝啊�!�  

  颯急的西風(fēng)將軍旗吹搖得啪啪作響,聽得風(fēng)淮一個頭兩個大。  

  站在玄武門下的風(fēng)淮,此刻既要說服自己的腦海里,別再浮現(xiàn)不孝與不義這四字來  擾亂他的心緒,又要叫自己忍住援兵遲遲不到的火氣,可這陣惱人的西風(fēng),偏偏又擾得  人沒片刻安寧。  

  「王爺……」龐云穿過兵衛(wèi)所形成的人墻,氣喘吁吁地跑向在主帥位的風(fēng)淮。  

  心急的風(fēng)淮一手拉過他,「定威將軍的人呢?」  

  「短時間內(nèi)到不了,滕王封鎖了土地……」負責(zé)調(diào)度的龐云累得滿頭大汗,「若要  繞遠路,那還得再花上一段時間�!�  

  「那民團呢?」失去了另外一半護京兵團后,就只能倚靠民兵了,而民團就近在皇  城外,若想要打贏眼前這場小內(nèi)戰(zhàn),就只有靠那批民團軍。  

  「民團說這幺做是大逆不道,他們不愿參與逼宮宮變。」想起那些在最緊要關(guān)頭上  忽然抽手不干的民團,龐云就想跳腳。  

  冷汗瞬間滑下風(fēng)淮的額際,「情勢不妙了……」  

  位于四大門西面的西內(nèi)水師,像團整齊的黑云,靜靜盤據(jù)于白虎門下。  

  不想讓其它三內(nèi)逼宮得逞,事先收到情報的朵湛,率領(lǐng)西內(nèi)水師據(jù)于白虎門下,但  眼前的情況,似乎遠比他想象中的還不樂觀。  

  「王爺�!乖u估完情勢后,滿臉難色的冷天色挨站至他的身旁輕喚。  

  「有沒有勝算?」朵湛發(fā)現(xiàn)冷天色此刻所擺的臉色令他的心情更糟了。  

  經(jīng)驗老道的冷天色遺憾地向他搖首,「照這情形來看,沒有�!�  

  「能全身而退嗎?」就算打不下其它三內(nèi),也沒法進翠微宮,那至少別讓西內(nèi)留在  京中的勢力全滅。  

  他搔搔發(fā),「如果諸王都愿撤兵,或許還有可能�!�  

  「退兵?」朵湛低低冷哼,「他們怎有可能退兵?」既然大伙都已經(jīng)撕破臉了,現(xiàn)  下誰要是一退,將要到手的皇位豈不就長翅飛了?  

  朱雀門下。  

  望著近在眼前,卻無法前進一分的翠微宮地道,懷熾懊惱地拚命思索著,究竟是哪  里走漏了消息,以致今夜四大門內(nèi)才會如此熱鬧,可任他挖空了腦袋還是想不出個所以  然,但就算他能想得出來,也不能讓眼前的景況有所改變。  

  他伸手推推率領(lǐng)南內(nèi)水師的舒河,「想到法子了嗎?」  

  「他們也跟我一樣都還在思考這個問題�!故婧悠财沧旖�,沒想到其它三內(nèi)居然也  都跟他打同樣的主意。  

  「五哥和七哥不是也贊成你救蕓美人嗎?」出爾反爾,想幫忙干嘛又來阻撓他們?  

  他哼口氣,「他們是贊成我救蕓湘,但可不代表他們也同意把天子的位子讓給我。  」  

  「現(xiàn)在怎幺辦?硬闖嗎?」箭已在弦上了,又不能在這時候撤,當然只剩咬牙硬拚  一途。  

  舒河理智地搖首,「硬闖只會徒增死傷,沒用的�!瓜氘斎�,其它三內(nèi)絕不會眼睜  睜的就讓他們先進翠微宮。  

  「那……」不能硬闖,難道就這幺繼續(xù)等下去嗎?他們四批人馬已經(jīng)僵持很久了,  再等下去,只怕天就快亮了。  

  舒河也不知道這情況要僵持多久,只是,此刻水師動與不動的后果皆不是他事前所  預(yù)料的,情勢也與他料想中的完全迥異,恐怕在場的其它兄弟和他一樣,此時都如鍋上  蟻,頭痛地在想該怎幺打破這個意外的僵局。  

  在燃燒了快一夜后,四大門內(nèi)的火炬漸暗轉(zhuǎn)為灰燼,幽暗的夜空也逐漸轉(zhuǎn)為淡粉與  微藍交織的色彩。  

  「不能等了�!故婧由钗跉�,決定就算是硬闖,也要在天明之前率軍抵達翠微宮  。  

  整齊的腳步聲忽然滲進了靜謐的空氣里。  

  「咦,那是……」懷熾突然抬首看向四周城墻上,正密集增加的人影。  

  舒河也忙不迭地抬首,瞪大了眼看著那些人據(jù)滿四大門上方后,隨即架弓瞄準四大  門內(nèi)所有的人。  

  他認出衣著,「大內(nèi)禁軍?」  

  「皇城內(nèi)外即刻繳械!」率領(lǐng)大內(nèi)禁軍與護京兵團包圍四大門的冷天放,居高臨下  地站在能俯視四大門的城墻上大聲宣布。  

  繳械……懷熾倏然想起那日冷天放在清涼殿上代父皇所傳的口諭內(nèi)容。  

  百日內(nèi),除大內(nèi)禁軍與護京兵團外,京兆繳械,私自于京兆內(nèi)興兵者皆視為謀反,  殺無赦。  

  「父皇……」悚然而驚的懷熾,兩腳后退了幾步,失聲地掩住嘴。  

  「老天,來不及了……」舒河惶然地抬首看向遠處一身喪袍的冷天放,萬萬沒想到  ,讓父皇收回成命的希望,竟在這時離他遠去。  

  「圣上駕崩——」  

  喪鐘渾厚低沉的響聲,緩緩在晨曦的風(fēng)中響起,林間受驚的鳥紛紛振翅而起,展翅  橫劃過微亮的天際,綿延不絕的鐘聲驚醒了整座京兆,同時也一聲聲地敲進舒河的心坎  里,不�;厥�。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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